第159章 大势（下）
“一平，你是说可替代性的差别，我也觉得，我们这种做服务业务的外卖平台，吃的确实是国内的人口红利，市场的庞大支撑了一个上亿消费的平台。一旦用户有了更好的选择，就会‘移情别恋’。”
“是啊，我们还没有让用户非选择你不可的本事，但很多制造业细分领域的霸主，真的是有那种独家的核心技术，除了我这里，你到别的地方就是买不到。我大学学机械的，有一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是大三，学校组织我们去工厂实习。然后我每天干的灰头土脸的，但感觉累得值得。后来我发现工厂里的数控机床是德国造，数控计算机是日本造，加工软件也是德国造。心里面感触就很深，感觉在一些硬科技方面，我们还要有很多追赶和超越的空间的。”
“这些都是我们平时接触和了解不到的，只有你们这种专业人士，才有机会了解到。而且你刚说的这些词汇，我之前都没听说过，今天是第一次知道。但听你的语气，我猜这些都不是轻易能搞出来的。”
“确实不好研发，有些一直靠进口，不过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我当初博士毕业，是可以留在德国工作的，决定回国，也是想为祖国的硬科技发展，多加一块砖，多填一层瓦。”
罗佳佳听庞一平的讲述，心里对这个男人竟升起一股钦佩，如果说刚才谈情说爱，让自己对他燃起了那种男女私情般的爱慕，而现在的话题，则让自己对她萌生了一种无关风与月的仰慕，那是种有些宏大的情绪，罗佳佳平时在生活极少有这种感知，此刻她觉得这个男人很值得爱，不仅仅因为他的学识和经济实力，还有一种隐形的吸引力，令罗佳佳深深地陷入其中。
“那你选择来互联网公司做无人配送飞机，也是为了你曾经的理想吧？”
“是啊，我当初回国之后，先在车企干了一阵子，但毕竟我不是专门搞汽车研究的，所以呆了4年，还是决定换个赛道，当时有几个选择，本来享生活不是我最想去的，但是最后和负责硬件业务的副总裁聊了聊，也就是杨老板的那个大学学弟，他和我介绍了公司在无人配送系统方面的未来规划，我觉得在这里我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再就是我博士的研究方向，还是和这个方向切合度更高，一些传统制造业给我的职位，感觉我可发挥的空间也不多，再就是这面承诺让我直接带这个无人配送飞机的研发团队。”
“那还挺好的，这里给你的发挥空间更自由吧。”
“确实比在车企的时候，工作自由度更高，感觉这里的同事也更年轻化。”
“你是说车企更压抑吗？”
“也不是压抑吧，在车企是和冰冷的机器打交道，全程都是纯粹的理性机械氛围，在科学规则的框架之内，按照规律进行每一步的工作，你会感到十足的调理和规则，甚至可以说是教条，那里有太多的条条框框需要遵守。我们必须保证工厂生产出的每一辆汽车，都符合所有的安全标准，否则这没有生命和思维的铁家伙，出了一丁点问题，都有可能引发巨大的悲剧。”
“所以你在那里，觉得太严肃了，但那里还恰恰最需要这种严肃，是吗？”
“是啊，那里必须严肃啊，职业的特点决定了你在很多时候，不能突破既有的范围。这就是和我在这的最大差别，在我们公司，搞无人机系统的研发，同样是要遵守各种规则，也是不能出安全问题，说个最简单的，如果飞行器送餐过程中，掉下来把人砸了怎么办。但是在这里我的很多工作，都涉及到和软件部门的配合，这其中有很多东西，都有了自由发挥和设想的空间，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也更有挑战性，我可以把我的设计和同事的想法，相互碰撞，这样工作就有了不一样的体验。另外你知道吗？佳佳，这个无人配送的无人机，其实更像是一个机器人，智能化程度很高的。我们知道汽车是需要人来操纵的，但这套无人配送系统，我们的目标是达到无人化，单凭机器自己操纵。无人配送，关键就在无人两个字上面。”“因为要让它自己完成任务，所以要给它赋予更高级的智能化？”
“没错，其实以后汽车也会是越来越讲究智能化的一个产品，今后5G时代、以及可能的6G时代，人工智能会融入越来越多的各行各业，汽车也不例外。所以，将来有朝一日，我没准回车企了呢。”
罗佳佳听庞一平说将来有可能落叶归根，心中顿时想到了最近享生活大幅度裁员的事情，不过自己所在的组已经完成了这项任务，坐在对面的同事拿了赔偿走人，罗佳佳知道自己安全了，但对于无人项目这种孵化部门，就不得而知了，于是用温情而充满关心的语调问道：
“最近公司在裁员啊？你说杨世豪他们，还会对无人配送保持过去那样的投入吗？”
庞一平知道罗佳佳是在关心自己，毕竟最近享生活裁员的事情，在业内已经传遍了，并且已经传到了互联网圈外面，连自己之前车企的同事都来问‘老庞你失业了没’。这姑娘看来还是挺惦记自己的，庞一平心里面念叨着，他沉思了一会道：
“最近裁员确实闹得沸沸扬扬，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担心过，我判断无人配送这个事情，杨世豪他们应该还是会保持相关的投入，毕竟这在不远的将来，是一个外卖平台一定要选择的道路。如果最高层是继续保持对无人配送项目的重视，那我自然是会继续现在手头上的事情。如果他们的想法有变，那么我也早就想好了下一步的打算了，我相信对于一项有前景的技术，一定会得到用武之地的。更何况，一个外卖平台，在凭借人口红利和砸钱买量崛起，形成几方对立的局面之后，如果没有类似无人配送系统这种硬实力优势，那么在下半场的竞争中，大概率会处于不利地位。”
“一平，硬实力就是指制造业、智能硬件这些方面吧？”
“对，这是硬件和软件的融合，但硬科技是基础，没有这方面的基础，未来竞争力会大大削弱。”
从庞一平的话中，罗佳佳能听出来，他其实并不确定杨世豪他们的真实想法。但对于行业趋势和自己的未来，庞一平是有着足够的把握的，这大概就是实力决定的吧。自己如果也是这种资深的人物，想必也不怕裁员。
“那你觉得，互联网企业搞制造业，会搞得好吗？说实话，我作为非核心岗位的员工，在这里感受到的浮躁和功利，远远大于你刚才说的严谨、扎实。”
“我也觉到了，这确实是互联网公司现阶段的一个问题，至少在享生活是存在的，其他的公司我接触的不多，但是我之前在业内有机会见过一些投资人，感觉他们对于很多互联网企业的定位，就是靠集中地投入，短时间内发力崛起，来获取超大的用户规模，以及最后的大规模盈利。给人的感觉都是快，这是一个快鱼吃慢鱼的领域，但我相信稳才是未来发展的核心，没有稳搞不好制造业的，也搞不好一些互联网企业需要的智能化设备和系统的。”
“感觉你说的稳，就是扎实的意思，现在的互联网太浮躁了，而将来需要靠扎实的稳来取胜，那你觉得现在的互联网企业，比如我们公司，是很缺这方面的基因的吧。”
“佳佳，我个人觉得这不是互联网行业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目前社会上这种氛围还不够，搞好制造业需要的不仅仅是钱，不要奢望无限的研发经费投入，就可以换来制造业的欣欣向荣。这和互联网靠短期的买量投广告撒补贴，完全是两码事。我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说高级技工，这个群体的数量和质量，直接决定了制造业的基础质量和核心竞争力，我就拿我呆过几年的德国做对比。我在德国留学的那几年，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德国的制造业实力在全球首屈一指，在机械、汽车这些领域。培养专业程度高、技术精湛的高级技工，需要良好而成熟的职业教育体系，职业教育在德国，是非常受重视的，职业学校的学生，在步入社会工作后，也是受到相当的尊重的。”
“我懂了，在我们这里，职业教育基本上是最不受重视的教育板块，我一个姑姑，是我老家那里一所职业高中的老师，然后我记得每次逢年过节和姑姑聚在一起，她都会半开玩笑地说‘我要下岗了，我们学校可能要黄了’，虽然姑姑语气里调侃的意味很明显，但其实她玩笑开的也是有根有据的，她们学校常年招生困难，而且是非常的困难，就是每个老师，每一年都要承担招生的任务，大家背名额，招不来人的，每年年终扣两百块，招来的奖励300。”
“佳佳，我家邻居，就是老家的邻居，是一对夫妇，其中那个叔叔，和你姑姑是同行，也在职业高中任教，听他说基本上是初中各科成绩二三十分、三四十分的孩子，家长才会把孩子送来。甚至有一年他带过的班级，班上有个精神存在问题的孩子。”
庞一平说到这里，言语中满是惋惜和感叹。他停顿了一会，然后接着说道：
“佳佳，我不是歧视精神存在问题的人，我说这个，只是想强调一下现在职业高中招生门槛之低，真的可以说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去读。而社会上对于职业高中也是充满了偏见和歧视。一方面严重影响了职业教育的招生，另一方面，更是让职业高中的教育质量和社会认可度大打折扣，在这种情况下，职业教育想培养出来高端制造业需要的高素质技术工人，太难了。”
庞一平越说越激动，言语中的不平之气渐浓。
“是啊，歧视肯定是很严重的，我姑姑就说了，她们学校一个老师，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本校上学，结果招致了同事们集体的嘲讽，当然了，都是私底下的讨论。先不说这种私下的议论本身是对是错，就从同事们单纯的嘲讽来看，从业者都这样不看好职业教育，我们怎么可能指望别人把职业教育当回事。”
大概是受庞一平的影响，罗佳佳的语调也逐渐变得激动。她说到集体嘲讽的时候，语调中夹杂了些许哀叹。
“歧视，这个是刻入很多人骨髓的，你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大人都和孩子们说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得去工厂干脏活累活。”
“是啊，这应该是绝大多数人，小时候都听过的话。不过工人干活累，倒是事实啊，很多岗位倒三班，还要值夜班。”“所以要推动生产的无人化、智能化，以后夜班只让机器人干，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好。”
“一平，你竟然又借机兜售起了你的无人技术，真的是一下子给刚才厚重的话题，增添了开心的润滑剂。”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我这些年的求学之路比大多数人要长，其实过程也挺艰辛，你那天还问我戴上博士帽的那一刻是什么感受，毕业的时候的确挺开心的，授予学位的典礼上，也是终身难忘的时刻，但是在那之前，我几乎天天是泡实验室，日子挺乏味的，所以我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趣，要不然真撑不住啊。当时我在德国，每天品尝博士生活的清苦，我本科的同学，有06年毕业之后，放弃本专业，直接去了券商和金融的，毕业没几年就在燕城买房了，还有转行码农的，在我毕业之前就当经理了，年薪早就超过50万了，然后还有去地产的，更是发财了，从这几轮房价暴涨，就知道他们赚了多少。就我们几个读博的，真的是在赌博啊，博士毕业兜里没钱，有的同学去了高校的教职，我当时也考虑了，但车企给了个还算不错的待遇，我现在真的有点庆幸，我没有去大学教书，要不然很有可能买不起房。”
“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大学老师赚的太少了吗？他们不是可以接项目吗？”
罗佳佳虽然对大学老师的生活了解的不多，但是也听说过大学老师的收入还是很多元的，对于庞一平的说，自然感到些许意外。
“想在一个好一点的学校，谋得一份有编制的教职，其实挺难的。接项目也没有想的那么好接。我挺庆幸自己的选择，在车企待遇还可以，工作强度也不算大，后来来了这里，既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拿到不错的待遇，对这个待遇，我心里算是挺知足的。我真有同学，在高校当老师，最后没有转正的，被迫漂泊。”
“一平，我突然觉得你说的高校教师不好当，和职业学校招生难，这两个事情，放在一起说，好像毫无违和感啊。”
庞一平听罗佳佳说完，先是一愣，随后领会其意，面露笑容道：“我突然觉得，佳佳你说的好有道理啊，一个硬币的两面。”
“没错，这本来是两个非常不一样的群体，本来说不上有什么交集。但两种现象都是高度竞争的产物，如果不是竞争激烈，怎么会有这两种极端的情况。”
“没错啊，好的机会就那么多，在高校和科研院所就是这样，好几个最后就能留下一个。至于职业学校招生难，也是竞争的结果，因为家长们觉得，孩子们一旦去了职业学校，那么就是竞争的失败。”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千百年形成的文化氛围，也不利于职业教育的发展。但把书读到博士，依然要面临不容易的局面，甚至竞争更激烈了。”
“没错，我小学的时候啊，轻轻松松考班级第一，初中也是，高中始终是年级理科前三，但到了大学，我的成绩虽然也不错，但肯定不会轻轻松松稳居前三了，基本上是前十名的水平。在高中我第一次感到了挑战，大学则是感受到了更强烈的挑战。”
“是啊，像你大学还依然是学霸，要不然也不会读博深造，今天还在从事着科学研究的事情。像我从小就感受到了各种竞争，虽然成绩一直也不错，但肯定不可能像你那么轻轻松松拿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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