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下岗回忆
“硕仔，我完全理解你，再说了，谁不得先养活自己。”
“果果，你感觉互联网公司和国企的氛围，区别真的很大吗？我听我大学同学给我讲过，他们有很多人在国企，有的都当小领导了，据他们说，国企氛围还是比较保守的，整体更严肃一些。”
“和这里比肯定是会保守很多，但应该比机关单位，要自由度高一些，我当时的领导，人还是挺好的，所以我没有感觉到压抑，我大学室友，当初签了另一个国企，也是那种大央企，他们部门官僚气就有点重，然后我同学就总在寝室群里，和我们仨吐槽她的领导。”
“那她跳槽了吗？”
王子硕听后下意识地问了句。
“没有，她也考虑过，但是最后放弃了，主要是家里不同意，她家是东北的，是你的老乡。就是你知道咱们小时候，那波下岗潮，然后东北尤其严重，他爸妈都是集体企业的，结果双双下岗，家里生活比较困难，我记得大学的时候，她是经济关注对象，还拿过励志奖学金。她父母对于她找了一个大的央企，非常自豪，是一百个不会同意她辞职的，她和我们说有一次和爸妈说想看看外面的机会，结果她爸妈当天就坐车来BJ了，当面‘告诫’她，敢离职就断绝亲子关系那种。”
“卧槽，这也太那啥了吧，虽然我爸妈也希望我进体制，捧个铁饭碗，但是绝对不可能这样。”
“换咱们这一代人，确实不太能理解，我也感觉太不可思议了，我知道她爸妈是为了女儿好，但是这样太专制了。”
“还是经历的不同导致的吧，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东北20年前开始的那波企业职工下岗潮。”
王子硕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浓厚的惆怅之意，李果知道他应该是在回忆什么。
“硕仔，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王子硕的思绪调回到了90年代，那时候他还是个13、4岁的孩子。
“我想起了小时候，很多家里的亲戚、邻居都下岗了。”
“我知道你说的这个情况，当时很多家庭都有人下岗。”
“果果，你亲戚啥的没有下岗的吧，我叔叔舅舅啥的，下岗的有不少的啊。上次我也和你说过，我小时候亲眼见识过这些事情，那种节衣缩食的生活，虽然我家没有，但是我是能感同身受的。”
李果自己家里面的亲戚确实没有下岗的，在这方面就算王子硕和自己说多少当时令人动容的故事，自己恐怕也难以有刻骨铭心的感受。
不过，李果回忆起了大学时候寝室的种种，虽然李果没有刻意关注过下岗工人的事情，但是耳濡目染，再加这次王子硕和自己说到下岗职工困难的生活，自己对这一群体也算有所了解了。现在想来大学那个室友父母都是下岗职工，下岗之后只能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那个室友是系里面的经济关照对象，上大学还贷款了。当时她能感觉到那个室友花钱挺省的，在认识她之后，李果对于下岗工人的生活和家庭有了更深一步的具体认知。
回忆中的种种，让李果心中感到被震了一下，自己的那个室友，以及她的家庭，那衰老的父母和一度拮据的生活，他们所经历过的，自己是无法完全感同身受的，李果去报到的时候，见过室友的父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比同龄人老十岁的感觉。正当她的记忆在翻滚时，男朋友插了句嘴：
“贫富差距，哈哈。”
王子硕用带有善意的调侃语气，发出了感概，李果听后，撇了撇嘴，她心里是认同王子硕贫富差距这个说法的。自己相比之下，很幸运了，虽然生在单亲家庭，从小没有妈妈的爱，但是爸爸一直对自己倾注了全部的爱和呵护，而且为自己的成长提供了良好的物质条件，直到自己买房这种人生大事，爸爸都提供了相当的支持，并帮自己谋划，想想在燕城这样的一线城市，有一个自己的小窝，是多么难得，自己真的要感概生命的馈赠。
这对幸福的情侣正在讨论着一个不那么幸福的话题，不过这种不幸并没有降临在他俩身上，而是降临在了他们远在燕城的同事身上。
方明远刚和梁雯雯大吵一架后，就接到了公司人事的消息，约他周一谈话，说是有比较重要的事情。方明远也没多想，本来以为是增发股票的事情，上次公司上市之后，方明远手里的那些期权变成了股票，后来领导找自己沟通年中绩效，还给自己B+，这个绩效结果是略高于平均水平的，意味着领导是认可自己的表现的。
当时领导还说，之后会择机增发股票。尽管平时这个领导总是会挑三拣四，但过去几次涨薪，还都是蛮痛快的，所以方明远就算不太喜欢这个领导，但心里对于有些事还是抱有期待的。
自从公司上市以来，股价一路走低，现在已经明显低于上市首日的发行价。说实话方明远对于增发股票的事情，一直有点担心，怕领导的话真成了画饼。不过最近组内和大部门内部，还没有什么异动，所以方明远没有再担心。
和女朋友以这样的结局结束，已经够让他闹心的了，他不想再把工作的事情往坏的地方去想。
不过很多麻烦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在方明远和梁雯雯吵架的之前，杨世豪为首的享生活高层召开了好几场会议，会议主要商讨的就是最近几个季度亏损持续的问题，而最后一场则是关于人力资源方面的会议，主题就是裁员节省成本，从而使公司更顺利地度过这段现金流困难期。
随后享生活就召开了人力资源部全员会，给各个部门的人事经理和HRBP下达了任务，要他们协助各个部门的大小领导，把裁员的这项艰巨的任务搞定。
方明远所在的Faster部门，是第一波实施裁员的，所以在这之前方明远完全没有听到任何风声，自然也不知道HR找他谈话，是告知他‘你被裁员了’。
周一方明远来到小会议室，他心里面甚至有点小期待，毕竟领导说过增发股票的事情，而且按照领导当时说的，时间差不多就这几天。
HR没有让方明远久等，方明远刚进来，HR也随后到来，对方开门见山道：
“明远啊，目前我们部门属于一个人员冗余的状态，所以需要每个组裁掉一部分人，来实现整体业务和人力资源的优化配置。”
方明远听到第一句话就觉得不对劲，难道是要把自己裁掉，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您想和我说的是？”
“我这面和你们部门的领导对了一下，你们组内至少要走3个人，整体考虑了一下，决定来和你协商离职的事情，公司可以提供赔偿，按照法定的赔偿金额来算。”
方明远听后心中感到仿佛一击，对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他事先心里毫无准备，完全就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本能地蹦出了一句：
“那我的股票怎么办？”HR听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道：“放心，也按照签署的协议执行，已经归属的自然没问题，没有归属自然也没问题。”
对方的声音很是细腻，如同幼儿园老师一般，甚至吐露着几丝慈爱，方明远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按照协议，自己一旦离职，无论任何原因，没有归属的股票都自动被公司收回。
在他看来，对方那细腻到慈爱的腔调，竟让自己感到一阵寒意。
这话说的太有意思了，没问题，反正是自己吃亏。
方明远想起了自己入职的时候，也是眼前的这位HR，前后不过是三年而已。当时对方向自己承诺了各种前景和令自己心动的待遇，其中就包括分四年归属的股票。
因为自己当时觉得公司会在三年内上市，而作为团购和外卖领域颇具实力的独角兽，方明远对于享生活的上市和股价都抱有乐观的预期。
所以当这位HR问自己要现金多一些，还是期权多一些，方明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期权更多、现金更少的工资结构，他没想到自己会被裁员。
如果一直干满四年，股票全部归属，那么方明远自然不亏，甚至是大赚。
但中途被裁员，很多股票都没有归属，这样被裁后，HR当时承诺的“年薪”就大打折扣。昔日承诺的时候，她的脸上满是双赢的喜悦和灿然，言语之间露出一股优雅之气，如今裁员的时候，她的脸上显然不再有喜悦。
“终究是为当时的贪心付出了代价，本以为股票能大涨，结果本来跌破发行价已经亏了一波，这又被血洗一波。女朋友也没了，真的是点背连连。”
方明远内心感慨着，他感觉这日子真的糟糕透了，和HR结束谈话后，方明远就一脸不开心地走了，那个把方明远招进来的HR，还不能走，她今天要在这个屋子里和至少20个人谈裁员的事情，不仅仅包括方明远那个组的人，还包括其他好几个组的人。
方明远是今天她约谈的第一个人，也是享生活本轮大规模裁员的第一人，方明远还不知道自己享受了这种“殊荣”。
谈完20多个人，大概至少一天的时间吧，这还不保证中间会不会有特殊情况，再耽搁一会甚至很久，等到把这些同事都裁完，她自己也要走了。
上次沟通绩效，新老板让她背了C，不过承诺她离职直接给N+2，既然可以那赔偿，索性她也不计较了，直接开始找工作面试。
半个月前她拿到了offer，然后提了离职，新老板当时已经嗅到了要裁员的味道，所以让她承担部门这次裁员约谈沟通的工作，她心里面是抗拒的，但为能拿到N+2的赔偿，她还是妥协了，只要把这事办完，自己就可以立刻走人，还可以拿到那笔“酬劳”。
等到把这些同事送走后，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自己也可以卷铺盖卷走人了。作为被炒了的鱿鱼，她并不难过，毕竟这炒鱿鱼的费用，还是不菲的，她在享生活这么久，算下来赔偿金差不多有15万，比背C少发的年终奖多出不少。
方明远刚回到工位那会，还挺难受的，等过了一会，方明远突然想到了些什么，只见他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计算自己的离职补偿金，当他看到最后的数额时，心中的难过顿时消退了一些。
方明远在工位上呆呆地坐着，双目紧闭，脑海里浮现出太多这些年的片段，自己最开始大学毕业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一股子干劲，后来在公司经常加薪，这也让方明远很是满意，毕竟出来工作打拼，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能够准时足额拿到薪水，这样的工作总是有盼头的，自己应该学会知足，毕竟知足者常乐。
而且比起很多人，自己的日子过得真的算不错了。
自己如今被裁员，还有那么多赔偿，着实幸运多了，也幸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