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身价五千
被打是一件屈辱的事，但并不影响被打的外卖小哥接着送外卖，更不影响他选择其他的职业和生活，毕竟命还在，只要活着，那么人生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尝试和体验，尽管这其中可能充满苦涩与荆棘。
外卖员作为与速度搏斗的人，车毁人亡也是高发事件，李果的同学就是死于送餐中的意外，而这样的悲剧，时不时就会降临。一转眼又过了半年，这天李果正在新加坡机场准备飞回BJ，突然收到了男朋友发来的一篇文章：
《外卖小哥送餐途中身亡，冷血享生活一口咬定身价五千》
她一看标题，顿时感到了一阵紧张，不过紧接着就缓了过来，然后开始快速地阅读着这篇文章，内容是说一个在上海送餐的享生活外卖小哥，在送餐途中遭遇车祸不幸身亡，结果因为和享生活没有直接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而是和外包的劳务公司签订的合同，所以只拿到了享生活象征性给的五千元安抚金。文章大力鞭挞了享生活，然后还特意去那个外卖小哥的皖北老家，采访了他的家人。触动人心的惨剧和催人泪下的采访视频，让这篇文章的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千万量级，视频也是全网热搜前十。
虽然说这个事情的发酵和竞争对手的公关运作有着深层次的关系，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享生活一条人命只赔偿五千块真的让人感到冷酷无情。
李果看了一下文章的来源，是一家熟悉的自媒体，而这家自媒体背后的金主，恰恰和享生活竞争对手之间存在着密切的投资关系。李果大概明白这背后的路数，但文章说的事情是事实。
李果其实早就知道享生活的外卖小哥和享生活的关系不是正常的雇佣关系，那个晚上自己和罗佳佳送外卖小哥去医院的时候，李果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没想到公司对待外卖小哥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死了也是敷衍了事，李果真的是震惊了。
“可怕啊，柿子专挑软的捏。”
李果在心里面感慨了一句，她非常清楚如果是一个博士生来应聘入职，那么公司肯定不敢签这种套路满满的合同，更不敢五险一金全部匿下。就算是自己这种本科生，公司也不敢这样。当然要是这样，估计就招不来高素质的员工了。
“我发现每次公司面临公关危机的时候，都是我们国际化要有大的调整，需要高层拿主意的时候。”
李果刚和宋天逸开完视频会议，最近海外业务这面确实有大的动作，需要高层批准，她也知道这种事和公关危机撞车，确实赶的不凑巧，不过没办法，事情推进的速度没准需要缓一缓了。不过她也觉得这事有专门的公关团队处理，应该不会影响到国际化这面。想到这些，李果又给男朋友发了消息：
“硕仔，你说国内的风波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看看吧，这种涉及到人命的公关危机，想轻松地把这页翻过去，是不太可能的。”
“国人历来信奉死者为大，希望公司能体面地度过这次危机吧。”
李果刚回完消息，电话就响了，她一看是师姐的电话，马上接了。
“那你们再把具体的方案优化优化吧，最终的审批和推进也会如期进行。我知道你快要登机了，今天先这样。”
打完电话，李果看了一眼，已经是晚上6点，马上夜幕就要降临了。此刻李果祈祷希望能顺利地把下一个阶段的重点给搞定，她远在国内总部的师姐也是这么想的，此刻宋天逸心中还在琢磨另外一件事，虽然和自己的工作内容不太相关。杨世豪今天早上在享信发给自己的那段语音，宋天逸印象很深刻，毕竟在自己印象中，杨世豪是很少用那种传递着脆弱和疲惫的语调和别人说话的。即使在学生时代，杨世豪也是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脆弱的一面。
平心而论，她非常了解杨世豪，就算是这次给了让死者家属满意的赔偿，也不见得会加强在外卖骑手安全待遇方面的切实保障。宋天逸之所以能有如此坚定的判断，还是上次享生活的外卖小哥被那个跋扈男子暴打的事情，杨世豪重视了，但还不够。
李果回到BJ后，打了个车，正好是拼车，邻座的男孩正在刷短视频，李果用眼睛顺便瞥了一眼，竟然看到了那个外卖小哥被打的视频，而且对方嘴里还骂了句：“真他妈黑心，一条人命才值五千块。”
这个事件如今已经成了全民关注的热点事件，李果的师姐宋天逸也看到了朋友圈里的各种转发，面对如潮水般的抨击和质疑，宋天逸自言自语道：
“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不得不说我们的对手公关还是很强啊，全世界都知道了，把我给逼到了死角。”
她觉得这事背后一定有竞争对手利用舆论手段在推动，但这事享生活自己理亏却是不争的事实，那就别怪人家借机发难了。
李果是基层员工，作为亲身接触过外卖小哥遭遇的人，自然不会像宋天逸那般全心全意地替公司担忧，只是希望风波可以平息，外卖小哥的家属可以拿到足够的赔偿。
李果第二天上午开完会后，她正准备去外面吃个饭，突然看到新闻说当地的餐饮协会也发声明了，吃饭的时候，李果看到了男朋友打来的微信视频，李果笑了一下随后接通了，她先是听王子硕说了几句动听却不肉麻的情话，随后和男朋友说起了公司如今面临的舆论风暴：
“餐饮协会直接点咱们公司名了，说对外卖员身亡仅获赔五千元的事保持严密关注。”
“发我，让我看看餐饮协会还说啥了。”
李果于是顺手转发，但她随即说道：
“这事怕不是我们能操心的，我们还是自己想办法先把泰国下沉市场的事情搞定，今天开会又开始说这个事，学姐特意强调了。”
“没错，果果你最近一直在忙这方面的策略方案和商务拓展，我看你都累瘦了。”
李果一听男朋友怜惜的语气，顿时心生感触，不仅是自己，最近不少同事都是扑在这件事上面，大家投入了太多心血，如果上面对设计好的几个方案不批准的话，那么可就真的是白忙活了。
不仅仅是李果有这种担心，宋天逸也一样，不过她比李果乐观，按照和杨世豪的约定，今天后的一个下午，宋天逸如期去找大老板汇报下沉市场的最终拓展方案。
办公室里，杨世豪似乎没什么准备的样子，只是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就当着老同学的面吐槽道：
“我现在就是在下棋，我的对手可不光是餐饮协会啊，还有我们的两个死敌。他们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对我们形成致命一击。这两天他们雇人写的公关稿就能看出来，真是下了血本。”
“公关那面处理的怎么样了？”宋天逸用关心的语调问了句，在杨世豪听来，这简短的一句话中，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情。
“先这样吧，我这还有一个更棘手的事，要和法务那边敲定一下，一会和法务有个会，你要是有空，也跟着听一下吧，虽然是国内的事情，但也不妨听一下。”
宋天逸并不知道这个会的具体内容，不过杨世豪不可能让自己参加无关的会议，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么想必还是有参加的必要，自己就跟着他去听听，看看他和法务又要搞什么大事情。
宋天逸估计这事不小，要不然杨世豪怎么可能抽时间亲自参加法务的会议，因为一般来说，杨世豪只参加技术、产品和公司战略方向的重要会议，所以宋天逸估计这事应该不简单。
宋天逸和杨世豪来到了会议室，法务的同事已经都到了，宋天逸看到屋子里还有公关总监高松，看参会人员，她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宋天逸还没法确定。
“那个善后的事情，处理地怎么样了？”
听到杨世豪这句话，宋天逸心中基本上确定了是什么类型的事情了，如果没猜错，应该就是关于那个出事员工的事情，而且应该是让法务完善相关的条款，给公司规避风险的那种。
不过这次宋天逸猜错了，她猜到的那个事，法务和公关的同事确实在做，但还没有成型，今天的事则是另外一件，杨世豪指的事情是公司在上海牵涉的一场官司，官司涉及的事情，和王子硕的小学同学常小兵遭遇的那场事故类似。更巧的是，负责审理这场官司的审判人员中，竟然有李果的高中同学，他当时协助审理这个案子。
“我们连续两次败诉，所以只能按照法院判定的金额支付。”
“那笔钱不少啊，我是想如果只有这一个倒也还好，但多米诺骨牌效应可是值得我们警惕，我不想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这次可以就这样。”
杨世豪语气不急，但会议室里的人都能听得出其中的严肃，当杨世豪说完这段话之后，宋天逸算是明白了杨世豪让自己参会的用意了。不过东南亚在这方面，倒是不需要太费心，在外卖员的福利安全保障方面，参照西方的同行就行，毕竟硅谷巨头和东南亚本地的小地头蛇，已经在这里划定了游戏规则，享生活只要在当地的法规允许范围之内，抄好作业就行。真正让宋天逸感到需要费心的还是业务上的竞争，正当她聆听着杨世豪和法务同事之间对话的时候，手机里财经资讯APP弹出的一条消息，让宋天逸心头一紧。
“Gfood完成D轮融资，华尔街两家投行领投，估值超20亿美金。”
宋天逸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在获得这轮关键的融资之后，将变得更加强悍，在市场扩张上也会更加激进，毕竟手中又多了大把美元的筹码，怎么可能原地踏步。
宋天逸的思考很快被杨世豪他们的讲话所打断，“有什么破解的办法吗？你们从法律角度研究了吗？”
“已经着手研究了，我们目前拟定了基本的方案，重点其实就是堵住漏洞，当然还是要和外卖员群体变更一下服务协议，应该可以规避类似的事故，可能给我们带来的经济上的责任。”
“之前我们的服务协议，和同行都是一样的吧？”
听到服务协议这四个字，宋天逸才明白原来享生活和外卖小哥签的不是合同，而是服务协议啊，换言之在双方合作开始的那一瞬间，服务协议就明确了外卖小哥和外卖平台之间的关系，是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并且服务协议这四个字，明显给人一种不平等的关系。
“对，都是业内通行标准，之前我们和竞争对手也都经历过不少类似的案例，但是法院都是按照服务协议上面写好的条款判决的，这次的事，其实是出乎我们预料的，或者说是一次全面的意外。”
“你的意思是上海地方法院制造的意外吗？说实话我也觉得意外，那个判决书我特意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我感觉法官太软了，我更觉得那是一篇针对我们的檄文，而不是一封严格遵循法律的专业判决。”
杨世豪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法务总监连忙回应道：
“主要是担心这次的判决在今后被广泛借鉴和复制，所以我们出于谨慎的考量，还是决定更新一下骑手的服务协议，把可能的风险堵住。”
“这个想法很好，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就是要提前发现问题，把可能的损失扼杀在萌芽之中。把服务协议打上补丁，不让这些补丁侵蚀我们的钱袋子。一次两次倒没什么，就怕成为惯例，那我们的的损失可不是小数。”
李果回到泰国后也看到了那个新闻，因为法庭最后支持了外卖员的诉求，外卖巨头被判败诉，所以也被媒体较为广泛地报道了，李果自然也看到了。
“作为外卖平台的一份子，我依然愿意说一句，我支持法庭在这个案子上判决我们公司败诉。”
李果突然的慷慨陈词，让坐在一旁吃菜的王子硕大吃一惊，幸亏这不是在公司里，他看李果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估计是阅读到了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了，但为了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他还是把手伸到了李果眼前，晃了晃，然后轻声问了句：“果果，你看到了什么？让你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李果刚看完文章的主体部分，还处在沉思当中，她刚才的那段话算是不经意间的真情流露，王子硕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李果抬头望着男朋友，用带有爱怜的语调道了句：“硕仔，我感觉外卖小哥好可怜啊。你问我为什么会说刚才的话，你看看这个吧。”
李果把手机递给王子硕，王子硕看那是一篇微信中分享的文章，他划了两下，把位置调整到文章的开头，单看标题就已经能感觉到这是一篇讨伐享生活的檄文，而文章的来源更令王子硕感到一丝惊讶，是上海当地的一家知名媒体的微信公号，这家媒体在纸媒时代就是影响力覆盖全国的知名大报，现在新媒体日益占据主导的形势下，这些老字号的报纸，也都开启了自身的新媒体化进程，开设微信公众号早已就是常规手段。这种咖位的老牌媒体，在官方微信上面发这样的文章，虽然不罕见，但被报道的公司，可能要面临一波舆论危机。
王子硕花了几分钟把文章扫了一遍，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几个月前享生活的一个外卖小哥在送餐途中，因为下暴雨的原因，不幸遭遇事故，造成严重骨折并且留下了后遗症。
不过享生活只同意象征性地支付几千元的赔偿金，理由是受伤的外卖骑手和享生活签订的不是正式的劳务合同。而且因为有保险。但是最后当地法院做出了有利于外卖小哥的判决，认定按照实际的情况，相关协议依然构成劳动关系，所以享生活需要进一步支付相关的赔偿。这就是李果刚才看了的那个故事，这个外卖小哥和常小兵的遭遇类似。
王子硕看完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李果那番真情流露是完全正常的，自己心里也这么想，而且是在只有两个人的饭桌上，也不是在公司，更何况这里是泰国的一家餐厅，又不是在BJ总部的办公室里。
注：内容纯属虚构，谢绝任何公司、企业和个人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