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夺命飞车
“硕仔，都过去了，我想你现在回去看看高中老师，他们要是问，你就实话实说，相信没什么丢脸的，而且你现在也是在知名的大公司工作.况且谁都会遇到人生中的坎坷，这又不是人生污点。”
“果果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要在工作两年之后再回学校读研，就是为了以后搞科研。”
王子硕话还没说完，李果插了一句：“这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而我搞科研的梦，就是源于高中，我高中最喜欢的科目就是物理和化学，而且我恰恰遇到了两个对学生特别好的老师，物理老师基本上把我当干儿子，当时老师家在学校旁边的家属楼，我经常去老师家蹭饭。还跟着化学老师学奥赛，那时候我就打算大学报考这方面的专业，以后在这条路好好走。”
“硕仔，其实像你们理工男，我很多时候是能一眼看出来，但我第一次见你面是真没看出来你是理工男，没想到你对那些基础学科这么痴迷和专注。”
“可没想到到了大学之后，我当家教上瘾了，感觉当个中学老师也挺好的，辅导辅导那些高中生和初中生。再加上本科我学的也是相关专业，那个课程都比较抽象，还有什么量子力学，我大学的时候惰性挺强的，这是实话。”
“然后你就去办补习班赚钱去了？”李果又插了一句。
“是的，我短暂地背叛了自己的理想。最主要的是没想好，到底是在物理这种基础学科继续走下去，还是转向应用类的专业方向。”王子硕苦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后来我觉得每天对着那些习题的日子，显然不是我想要的，又决定考研。然后就踏进了大坑，遇到了那个导师。我的科研梦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了，最后我被迫彻底背叛了自己最初的理想。”
“不，硕仔你没有背叛自己的理想，你只是被迫放弃了。”
“被迫放弃，可以这么说吧。我现在做的工作和大学学过的课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和我高中喜欢的理化知识更是不搭边。”
“所以你不想再见你的高中老师？”
“从感情上来说，是这样，我说我在享生活上班，人家可能以为我是送外卖的。”
王子硕说完这话，他和李果都被乐了。不过王子硕的笑很快就戛然而止，脸上又重现一阵阴郁。
“硕仔，你心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啊。”
“这个疙瘩可能永远也解不开了。”
“你在逃避，这不是办法，我相信你的老师，会为他的学生经历了与众不同的人生，而感到别样的欣慰。”
“果果，你说的没错啊，我就是在逃避，好几多年了。”说到这里，王子硕的语调开始变得激动，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
“那种感觉确实难受，我家离我上学的高中也不算远，就是我被延毕的那年，有一次我回家，本来想去学校看看老师，但是走到校门口我止住了。”
“都走到门口了，没进去？”
“因为校门口电子屏幕上挂的喜报，我看了那喜报，犹豫了一下就走了。”
“喜报？”
“是。”
“上面写了什么？”
“是高二的学弟学妹参加数理化奥林匹克竞赛获奖的喜报。”
“你这是想起了你的过去，勾起了伤心的回忆。”
“是啊，当时我参加化学奥赛，然后最后一道答题打偏了，那道题吃了零蛋，最后没拿到奖，我们化学老师就是我们当时的奥赛辅导老师，对我寄予厚望啊，我最后的表现，令人惭愧啊，我当时就感觉对不起化学老师。”
“所以你看到那个喜报，心里面又想起了往事，然后决定不进去了。”
“想起往事倒是其次，主要是前后对比，想想当时在高中的时候，再想想后来我决定读研，心里面都是想闯出来，然后不仅延续不了科研的梦想，连毕业都被卡成那个样子，心理上接受不了，再让老师知道我硕士读成这个样子，想想算了。我就走了，然后回家打游戏了。”
“打游戏？”
“对，当时心里一团糟，只有打游戏才能让我暂时忘掉心里的纠结和不爽。”
“日子就是如此，难过的时候，需要一场放松，可能打游戏就是你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但虚拟的快感和胜利只是暂时，那天我玩到挺晚，然后怅然若失的，之后一看手机导师又开始催命了，让我抓紧把项目的文档弄好发她。”
“你的导师真的是时刻关心着你啊。”李果说到关心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调，王子硕听出了其中的反语意味。
“是真关心我啊，关心我能不能继续给她的项目创造利润，我们管导师叫老板。”
“太现实了，这个称谓。”
老板自然都是要赚钱的，而且最好是多多益善，当王子硕和李果正在曼谷谈天说地的时候，BJ的一个小区中，也就是李果买房的那个小区，其中一个还亮着灯的窗户中，一位和李果年龄差不太多的女孩，刚刚合上了电脑。
此刻那个女孩心中泛起了一阵使命感，因为刚才她完成了可能是自己工作三年以来，最具意义的一件事。
第一个恋爱的周末，令人沉浸而满足，但周一还是要准时到办公室回归工作。经过了礼拜一上午的忙碌后，午休时刻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李果正在工位上吃着饭，突然听到旁边的王子硕的声音：
“这篇文章有点狠啊。”
李果听后有些好奇，赶紧问了句：
“什么文章？又有什么瓜吃？这一阵子这些互联网大厂的瓜可不少啊。”
“不是那种桃色新闻的瓜，是我们公司要上头条了。”
“我司发生了什么？”
“我把文章发你，你看看吧，你应该没刷朋友圈，朋友圈里有不少转发。”
“我看看。”
李果拿起手机，一边吃，一边开始看王子硕发给自己的文章，先不说内容，标题就颇具冲击力：《外卖小哥，被平台算法操纵的机器人》。
李果打开了这篇文章，一看是某知名财经媒体的原创文章，导语部分不长，但都是干货，基本上每一段都把矛头直指享生活这几家大型主流外卖平台。
虽然是关于公司的负面报道，而且是调查报告式样的8000字长文，但李果还是认认真真地看完了，以至于吃完的外卖盒都没来得及收拾，还在桌上摆着，当她看到文末的时候，发现这是一篇十万加的文章，而且第一条评论的点赞量也超过了5万。顿时心中咯噔一下，因为要知道，从单纯的数据来看，那绝对是取得了相当广泛的传播。
文章的矛盾直指自己的东家，李果作为员工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虽然有担心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如果说李果看了文章，心中只是咯噔一下而已，那么远在BJ的杨世豪等人，看了文章之后，心里面可不只是咯噔一下那么简单了。
李果又看了一眼文章的发布时间，是昨天上午。原来那个和她住在一个小区的女孩，在前天晚上合上笔记本电脑之前，一直在完成这盘调查报告式的文章，为了写这篇文章，那个女孩在之前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这期间走访了行业内的专家学者，还结识了了很多饭店店主、服务员以及最主要的人群——外卖员，通过多方调研，并结合相关部门公布的数据，最后完成了这部作品。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阅读量在周日一天中先是逐步攀升，完成了第一步的传播，等到今天上午，则是完成了从10万加的阅读量到百万加阅读量的传播。而且因为这家媒体在纸媒时代就享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和专业度，在网媒时代又成了业内的佼佼者，所以其受众群体基本上以一二线城市的白领和知识分子阶层为主，王子硕刚才也是看到一个在央企工作的研究生师姐在朋友圈转发的，才点进去看了。
“这帮外卖小哥这么惨啊，按照文章的描述，他们是拼了命地在送餐，但我在泰国看到的外卖员，送餐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没看到文章里说的那些什么闯红灯、逆行、飞速驾驶夺命飞车这种啊。”李果看完文章，先是让脑子缓了一会，随后就对王子硕说出了这句话，王子硕一听，连忙对女友说：
“果果，你在泰国待得太久了，对国内的很多情况都不是那么的了解，我出国工作之前，在国内经常能看到外卖小哥送餐的拼命场景，那真的和生命抢速度，基本都开得飞快，叫夺命飞车毫不为过。所以出现车毁人亡的事故，还是有一定概率的，没看文章里说，每个星期，都有外卖小哥遇到事故死亡，每天都有外卖小哥在送餐途中，遇事故重伤，还有成植物人的。我作证，我在国内见过不少开得飞快的外卖小哥。而且有一次就在我们学校外面，出了一个事故，外卖小哥好像最后是瘫痪了，我也是听说，不确定，但我看到了事故现场的照片，很可怕的，果果，我就不给你详细描述了。”
李果听王子硕这么一说，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来享生活一个月的时候，和罗佳佳那次吃完饭，不正好遇到一个外卖小哥躺在地上呻吟，自己还做了好人好事，后来是工作太忙了，以至于对这件事本来应该印象深刻的事，竟然深埋在了脑海里，连那篇字字锥心的长文都没让自己想起来，如果不是王子硕又给自己描述了一下，自己可能再也不会想起那个躺在地上的外卖小哥。
“那前后两种眼神，对比太明显了，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王子硕看李果心事重重的样子，料想该是记起了什么，他赶紧问了句：
“谁？把谁忘了？”
“就是我刚入职一个月那会，也是马上要外派的前几天吧，大概是这个时间，我和罗佳佳一起吃了个饭，吃完之后出了饭店，就看到一堆人围在一边，我当时还以为是什么热闹事，结果走过去一看，竟然是一个出了事故之后，躺在地上满脸痛苦状的外卖小哥。”
说到这里，李果的语气逐渐变得沉重，王子硕有些诧异，他没有插嘴，而是听李果继续说着。
“佳佳说看样子，那个小哥应该是骨折了，因为那小哥还穿着咱们公司的制服，我俩实在是不忍心就那么走了，而且旁人真的好冷漠。”
“然后你俩把他送医院去了？”
“没错，我们把他送医院了，还帮他垫了一些医药费。在医院我才知道，对于这种情况，公司是不管的，而且他如果被投诉，那可能一天的工资又都被扣了。”
李果的语调已经由沉重变成了悲伤，
“当时才知道外卖骑手都是外包的，所以没什么保障。我那天晚上，心情特别不好，感觉自己进了一家冷血工厂工作。但是奇怪的是，我来泰国之后，竟然就把这事给彻底忘了，大概是因为泰国的外卖小哥比较幸福，可以悠哉游哉地送餐，泰国的客户也佛系，对于送餐的快慢没那么在意。以至于我错以为全世界的外卖小哥都像泰国这样，被你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我就是外卖小哥悲剧的目击者和见证人啊。”
“没想到你在国内一共没待几天，竟然遇到过这样的事。”
“联系我的亲身经历，这篇文章说的太对了，当时那个外卖小哥躺在地上，我和佳佳看他的眼睛里，分明是绝望，后来在医院，他的眼神又变得充满希望，前后的对比，真的是明显。”
“这还是你们帮了他一把，要不然”
“要不然，我不想想了，太惨了。”
李果只是目睹了车祸后，当事人那惨烈的样子，作为见证者，虽然心中百般滋味，但总归不是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那切肤之痛。
整个下午，李果都努力让自己忍住不再回溯那一幕幕凄惨片段，而那篇文章也继续在社交媒体上传播着，几大外卖平台的公关部也都在想办法应对。到了晚上5点的时候，远在李果老家秦皇岛，一位身穿享生活服装的配送员，正着急忙慌地送完上一单外卖，马上就要奔赴下一单的战场，他瞅了一眼手机里显示的距离，心中暗道：“还不算远，不到3000米。”
这3000米的单，他已经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早已轻车熟路。但是当他看到系统给出配送时间时，顿时心里一咯噔，竟然比之前相同距离少了4分钟。从现在这里，到自己要去的小区，这段路他跑过很多次，他非常清楚少了这五分钟，意味着什么。自己要先去饭馆，等饭馆出餐自己才能拿着走，然后自己才能奔向目的地。所以系统给出的时间，是非常紧张的。
从接单到目的地，中间有7个红绿灯，按照往常的经验来看，少了这4分钟，简直是要人命，这意味着自己要冒着闯红灯的风险，而最后一段距离，如果逆行的话，那么会快一点，快这一点就意味着不会超时，不会被公司扣罚，但如果出事了，后果是无法预料的。让这位叫姜明理的外卖员感到见怪不怪的是，系统给出的配送路线，在最后那一段，也正是逆行的。
今天已经送了很多单了，他不想因为这一单超时，影响了今天的收入。在系统的催促下，他决定必要的时候就闯红灯，最后那一小段距离逆行也是可以的。把用违反交通规则所挤出来的时间，刚好可以抵消系统减少的这五分钟。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系统上显示的剩余时间也越来越少，这位骑手在拿到餐之后，一路狂奔，他真的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一下子飞到目的地。
他骑得已经足够快了，为了不超时，他闯了第一个红灯，不凑巧的是，接下来还是红灯，这个不能闯，因为前面过道的车辆川流不息。他只好停下来，等着车都走完，令他感到心急的是，红灯都结束了，车还没走完，他只能继续等着。在他的心里，这些挡道的车，远远比红灯更令自己苦恼，红灯可以闯，但是他还没有勇气去和这些钢铁之躯去硬碰硬。
好不容等这些钢铁侠都过去了，他马上开始继续疾驰，下一个红绿灯，又是红灯，这位骑手心中的焦虑已经燃烧地很猛烈了，甚至在心里面骂了一句：“都TM的是红灯。”
好不容易过了过了所有红绿灯，他一看剩余时间，决定最后那一小段路逆行，这样应该刚好可以准时送达，当他开始逆行时，也顺手拨通了订餐人的电话，拨通后，对方秒接，不过电话那面却没有声音，他连问两声，都没有应答，正当他准备再问一下的时候，突然发现迎面驶来一辆大型货车，自己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而大货车的司机之前似乎也没有看到他，速度丝毫没有减慢，当距离更近一些的时候，电话那面终于有声音了，而且是音量有点大的声音：“你说话怎么断断续续的。”
刚才因为信号不够好的原因，对方没听清他说话，他也没有听到对方说话，所以造成了这样的情况。
也就是在订餐人这一句话之间，那个大货车的司机看到了这个逆行的外卖小哥，不过刹车显然已经是来不及了，因为距离之近，即使刹车也避免不了悲剧的发生，但这个大货车司机还是踩了急刹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