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哥们深聊（下）
王子硕和常小兵吐槽完变态订单之后，干了一杯大杯酒。王子硕的酒还没下肚，就看到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
“又是在骂996，但是光骂也没用啊。”
王子硕刚才扫了一眼手机，正好看到一条来自某互联网社区app的弹窗，一看标题就知道这个帖子又是在吐槽996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模式，在996这个说法刚兴起的时候，王子硕还是挺感兴趣的，每次看到这种帖子或者报道，心中都会燃起一股愤懑之情，看完之后都会积极留言，说出自己的态度。后来因为忙，再加上享生活给开的工资确实挺高，尽管这种高是996换来的，但是王子硕逐渐变得没那么热血，基本上就只是看看，不再那么义愤填膺。更重要的是义愤填膺也没用，反正也无力改变，王子硕逐渐有些麻木。
刚才王子硕是故意那么说的，为的是转移话题，虽然他认同常小兵的抱怨，但是这事涉及到了方明远，自己不好意思加入强烈谴责自己好哥们的行列，毕竟人家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帮过自己。刚才也只是随口说一下，而且重点在骂配送费规则。王子硕不想当那种背地里说自己好哥们坏话的人。所以转移一下话题，或许可以摆脱自己心里的矛盾状态。
果然王子硕口中的996引发了常小兵的兴趣，或者说这个互联网时代的新词汇，让常小兵感到不解和好奇，到底什么是996，这个问题在常小兵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然后紧接着从他的嘴里说了出来。
王子硕一听就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他马上开始向常小兵介绍这个互联网时代的新词汇。
“996啊，就是每天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一周上6天班。现在像我们这行，很多人都是996这种状态。然后网上都在骂，各种抨击，但是也没啥用，而且还有一些业内顶尖的大公司也这么搞，我们这些劳动者深受其害。”
“你等会，996，就是每天上12个小时呗，也还好吧，刨除吃饭和午休的时间，好像并不是很长啊，一周上六天这个就也还好。”
“你竟然说一天12个小时不长，真的好累啊，感觉在燃烧生命。”
“你当时高三冲刺不是比12个点还长吗？我当时都不上学了，出去打工，偶尔回老家的时候，晚上出去吃饭，还能看到旁边那个普通高中在点灯熬油，上大晚课，你们那种省重点更是这样了吧。”
“上学的时候确实挺累，我们高中三年，都是7点之前到校，然后上大晚课上到10点半。时间确实比996长，但是上学那是没办法，而且你就是溜号偷懒，老师也不能咋样吧，但是上班就不一样了，干不完活老板能饶了你。”
“确实饶不了你，干不完活就得继续干，干完才能走。”
“是啊，所以经常晚上加班接着干，所以996是一个泛泛的说法，真实的情况可能是9126。”
“那可是厉害了，你们这些上过大学的，还要忍受这种压榨，怎么说呢，替你感到憋屈。”
“没啥憋屈的，都是人生啊，谁不是艰难地活着，在大城市打拼尤其不容易，996也是迫不得已，要不然谁不想躺在家里收租子。”
“这话对着呢，我当初脑子一热去BJ送外卖，然后一直住地下室，太苦了。”
“你住过地下室？”
王子硕听了之后有点惊讶，虽然自己也深知BJ房租的昂贵，但自己还没有机会住过地下室，当初虽然落魄，连三千块的实习都找不到，但是因为有方明远这个好哥们，自己直接住在了好兄弟家里，想想也是幸运，也是这个原因，王子硕才要转移一下刚才的话题，要不然自己内心真的过意不去。
“是啊，一直住地下室，BJ的房租你知道，太贵了。”
“地下室确实艰难，没有窗户，太惨了。”
“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一路往前冲，早习惯了，你在BJ住的咋样？”
王子硕听了常小兵的问题，心中一震，自己一共在BJ也没住多长时间，他顿了顿，然后还是说了真话：“我最开始住在哥们那里，刚去BJ的时候，那时候太惨了，连3千块的实习都找不到，那是16年啊。我哥们就是做这行的，赚得多，人家就把客厅给我了，他租的一居室。”
“你这哥们可以啊，是咱葫芦岛人吗？”
“是老乡，也是高中同学，很靠谱的。”
“你这可是交了个铁哥们啊，难得啊，这年头能这样的人可不多了，好人啊。”
王子硕心中的感觉异常复杂，他明白常小兵心里肯定在一个劲地感慨那个哥们人真好啊，他不可能知道这个他嘴里的好人，就是那个和同事合伙省配送费，让常小兵感到十分不爽的人。这场面多少有些尴尬，不过既然他不知道真相，那么尴尬也就只在王子硕自己的心里面，这一点王子硕是清楚的，也是不好受的。
“确实靠谱，确实靠谱。”
王子硕嘴里反复嘀咕了两句，然后就赶紧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那清洌的感觉让王子硕的思绪，暂时摆脱了那略带煎熬的感觉，尽管他知道今晚那种感觉怕是会一直粘着自己，这短暂的逃离很不错了。
一杯冰啤下肚，王子硕看常小兵也在狂喝，直接又开了一瓶，然后全都灌了下去，王子硕有点震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已经很久没喝得这么酣畅淋漓了，自从工作以来，频繁的加班和周末被挤占早已是家常便饭，很少有机会出去喝酒，特别是进了大厂，自己作为产品经理被外派到了泰国，团队里女同事太多，出去聚餐，喝的机会也不多。
这次是王子硕过去两年以来，喝得最酣畅的一次，到底是见到了儿时的玩伴，那种仿佛可以放浪形骸的感觉扑面而来，在这里喝多少都行，这是一个可以但愿长醉不用醒的时刻，就像在老家一样。
王子硕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回老家时候的一幕幕，从出了火车站就能深刻地感受到那种平时感受不到的氛围，现在和儿时的玩伴坐在一起吃串喝酒，那种感觉竟然找了回来，每次回家都是这样，这次在BJ，竟然也可以体会到。
不过这种感受，并没有抹去王子硕脑海深处对于996的思考，王子硕想起了自己高中时候，每天晚自习的样子，就像喝酒的时候常小兵说的，高中生活可比996要长啊。
王子硕心中仿佛被戳出了一个洞，各种复杂的感受在那一刹那间奔涌而出，他想起了老家傍晚空无一人的街巷，和那无比熟悉的校园操场，王子硕冲着天空大喊一声：“人生啊。”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如此卖力地大声呐喊是在哪一年了，或许是这些年坎坷的经历，让王子硕对于某些不甚重要的事情，不再拥有清晰而深刻的记忆。
王子硕可能不知道尽管自己对于996已然看淡，但很多人依然没有放弃反抗，夜幕早已降临，很多人也早就结束了工作，回到了家中，当然还有很多人继续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继续着工作，挑战007的高压模式。不论是已经回家的，还是没有回家的，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也会时不时地思考着996，996不是互联网行业的专属，也不是某一个公司的专属。
在世界的很多角落，都有着各行各业的人在经历着996，乃至007，比如这个点还在加班的人。
这种加班严重的风气，引发大量的质疑和抨击，但外界的质疑和指责却并没有让996消失，相反这种风气还在扩张，有一些原来不是996的企业，在这种风气的浸染之下，也开始引入996的工作模式。
“兄弟，我问你个事啊，你们用不用996啊？一天干几个点？”王子硕喝完酒，冲常小兵问道：
“不到10个点，一般是9个点吧。不过要是夜间也送餐的话，那就不一定了，夜间接着送赚的多，但很累。”
“那还行啊，比我们之前在创业公司的时候，一天24小时随时待命强多了。当时累死我了。”
“我们虽然不用干996那种的12个点，但是平时休息很少的，最要命的是，我们要抢速度，要把送餐速度搞上来，要不然就不是合格的外卖员。”
“我问你个事啊，你送餐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逆行、闯红灯？”
“你不废话吗？我不逆行超速闯红灯，等着喝西北风啊。”
王子硕被常小兵这话噎得有点难受，但对方的语气很淡然，并没有故意职责的意思，王子硕不由得在心里暗道：“废话，真是废话”。
他又接着说道：“那你小心点啊，我知道不久前，一个我们公司的外卖员遇到意外了，因为逆行，被撞飞了。”
王子硕原以为常小兵会感到害怕，没想到他回复道：“习惯了，我也只不定哪天也挂了，既然吃这碗饭，那就那样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还是要小心啊，生命无价啊。”
“无价？你是没看到我和我哥们，为了不超时，拼了命地往前冲的样子，都是为了吃饭，命有价，一单配送费就那么几个钱，那就是生命的价格。”
听着这些话，王子硕心里的滋味更加复杂。“能注意，还是多注意吧，小心使得万年船。”
“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要是好好地遵守交通规则，我一天能送的单，就要减少一半，先不说我自己赚的少了，我们领导和同事也会看我不爽的，你不知道，你们公司，哦，不对，是咱们公司，咱们公司搞得是连坐制度，一个人送的不够快、送的少，损害的是集体荣誉和利益，我可不想那样，被人当拖后腿的，挨白眼。”
“太可怜了，被数据死死地卡住了。”
“不仅仅是卡住了，是卡死了。作为一个送外卖的，交通规则在我这，是没有外卖公司的规矩重要的，如果一定要我二选一，那我就听咱们外卖公司的，因为我得赚钱养家啊。”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我之前只是看到了你们在马路上飞驰的样子，倒是没想到这么危险，而且是咱们公司公然鼓励逆行，在系统里设计出本就违反了交通规则的送餐路线。”
“危险也得干啊，我最开始刚送外卖那会，一个月能赚万把块，后来就越来越少，但还是比我干别的赚的多点，给电商公司送快递倒是比送外卖轻松多了，但是一个月赚的至少要往下砍三分之一吧。”
王子硕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穿上了外卖员的衣服，钱还是最重要的因素。他们成为享生活的外卖员，和自己进这家公司工作的原因，是那么地相似。作为一个每天要吃饭穿衣的血肉之躯，几乎没人能免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
“你不愿意送，有的是人愿意来送，你们这些外卖公司，根本不担心招不来人。那保安的工作安全，在金碧辉煌的大楼里站着，不用违反交通规则，也不用怕被人给差评，但就那么点死工资，没意思啊。”
“你在BJ送外卖，感觉其他点点餐、食客帝的外卖员，处境和你们比咋样？”
“你这么一说，我真的是火大，之前在沈阳送外卖的时候，食客帝是大家伙最爱去的，你们享生活不太行，大伙不太愿意去。因为在沈阳食客帝是老大，很多人点外卖都愿意用食客帝。在BJ你们享生活用的人多，所以大家都愿意去给你们公司送外卖。”
“那赚的会差很多吗？还是就差几百块钱。”
“可不是几百啊，得有两千块那样吧，甚至可能更多。因为在BJ，你们享生活的单量，真的是多，多到你无法想象，食客帝在BJ就不太行，单本来就少，大伙再一抢，连口汤都喝不着了，喝西北风吧。我有一个怀疑，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啊，就是我在沈阳送外卖，和在BJ送外卖，你们公司的要求不太一样，在沈阳站长对我们管的松，在BJ站长很严。而且我在沈阳，知道人们用的最多的食客帝，对外卖员的管理也是最霸道的，所以我觉得一个外卖公司，在一个地方做的越牛，就越他妈的爱耍横，爱往死里整我们这些骑手，倒过来说，要是在一个城市，干的不行，那么对骑手就多那么一点人情味。”
王子硕能听明白常小兵的意思，排名第一、独步市场的巨头，往往是这样一副嘴脸，不仅仅是对外卖骑手，对商户也是这样，市场份额排名第一的公司大搞二选一、签独家。一旦在哪个城市和地方坐上了头把交椅，那么就是要称王称霸的开始了。
在东南亚市场称霸的是Gfood这些硅谷巨头控股的公司，他们就利用先发优势来搞签独家，而自己所在的享生活，因为在东南亚市场是一个后来者，所以对商户的条款，都很宽厚，和国内一比，让步了不少。反观在国内，享生活在一些市场份额领先的城市，签独家搞的是如火如荼，高层更是乐此不疲，基层的地推经理们也是忙了个不亦乐乎。
“这太现实了，怎么说呢，就是感觉这样干太虚伪了，双重标准。”
王子硕嘴里嘟囔着，又过了一阵，他和常小兵吃完后就从那家烧烤店走了。
王子硕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12点，他是走回家的，反正也不远，晚风吹来，让王子硕觉得还挺舒服，刚才和老同学相聚，因为对方那番关于北漂经历的讲述，好巧不巧地让王子硕的心中出现了一阵尴尬，尽管这种尴尬只存在于自己的心里，但王子硕还是感到这场相聚平添了一丝违和感。很显然，那丝违和感是因为自己的铁哥们方明远而起，而此刻方明远也刚到家没多久。
“雯雯，我回来了。”
方明远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喊了女朋友一声，梁雯雯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方明远看到了女友，顿时眼前一亮，或者说直接被深深吸引了。
眼前的梁雯雯穿着十分迷人，一身白色睡裙，把性感衬托得淋漓尽致，方明远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梁雯雯这么穿。
不得不说梁雯雯今天的穿搭，把方明远的目光牢牢地拴住，梁雯雯也看出了方明远目光和脸上的异样，她不意外，这是她在一个种草平台上看到的一款睡衣，觉得很不错，就下单买了。
今天快递到了，梁雯雯刚才下班一试，发现果然是性感迷人，所以决定晚上给方明远一个惊喜，她还记得两人同居的第一天，方明远脸上的那股兴奋之气，和现在他脸上的那花痴模样，虽然看上去不大一样，但想来心里面是一样的吧。
“看啥呢，都看直眼了。”
“宝贝，你今天性感到令我窒息啊。”
梁雯雯没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然后走到方明远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她柔情地问道：“怎么又加班到这个时间，我等你好久了，快去洗澡吧。”
方明远掐了一下梁雯雯的脸蛋，然后就赶紧直奔卫生间。梁雯雯想想和他相恋虽然不久，但方明远对自己一直都不错，还会偶尔制造小浪漫，比自己想象中的程序员要多了不少活泼。特别是还会为自己用吉他弹奏情歌，让自己感到这段感情还是很舒服的。
今天方明远加班到很晚，为了那个神奇的送餐路线系统，方明远和他所在的项目组同事，平时基本上是干到10点以后。今天本来能早一点下班，大概是9点，或者8点半的样子。但因为临时出了一个故障，方明远自己写的代码，在后台更新后，竟然不见了。只好临时加班，一下子加班到了快11点，不过好在住的近，所以11左右还是到家了，到家后就收到了女朋友准备的惊喜。心中因为代码故障积聚的不快，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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