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山雨欲来
在王子硕哀叹外卖小哥被算法操控的时候，那些设计和优化算法的人，也正面临着一场职场中的腥风血雨。
杨世豪和几位高管已经开始了筹划裁员事宜，毕竟最近享生活的股价没少跌，而这背后则是享生活核心的数据指标不像之前那么好看了，比起前几年的飞速增长、大口地吃酒吃肉，今年享生活活跃用户数和GMV的增速明显慢了下来，和之前比简直是骤降。
同时作为一只巨型吞金兽，享生活此前几年烧了至少几十亿美元，从它成立至今，一直没有盈利过，在接近十年的飞速扩张历程中，盈利似乎从来不是杨世豪的首要目标，快速地跑马圈地才是杨世豪的最直接目标，杨世豪很清楚，只有先把量堆起来，才有未来。
为了快速跑马圈地，为了比竞争对手跑得更快、抢的地盘更多，享生活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一直大量招人，去年享生活一年就招了超过一千名应届生，再加上社招，总共新招进来的员工数量接近3千人。
现在享生活在BJ的几个办公区，员工总数已经超过了五千人，如果算上外包员工和全国各地其他分公司的员工，那享生活的员工数要超过1万人，如果再加上全国成千上万的外卖小哥，那么享生活的员工数量可是上了七位数。
如今面对投资方盈利的压力，以及和竞争对手间白热化的竞争，以杨世豪为首的享生活高层开始了一项名为“降本增效”的集团级战略计划。
主要是从成本控制方面来实施，而这其中和基层搬砖员工关系最密切的就是裁员。
在几位高层和人力资源副总裁的裁员专项会议上，大伙反复商量，最终杨世豪亲自敲定了一个数字：
“20%”；
这个是享生活本次裁员的最低比例，也就是说被裁的员工比例，不会低于燕城总部员工总数的20%，这次庞大的裁员计划，不会在短期内一下子付诸实施，而是一场连续三到四个月的职场风暴，现在除了在享生活总部5楼的会议室里的公司高层之外，其他享生活员工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暴，都是全然不知。
开完会杨世豪问宋天逸晚上有没有空，自己晚上在饭店订了个包间，想和宋天逸聚一聚，正好也把国际化业务一项重要决定再探讨探讨。
晚上在酒店的包间里，杨世豪开始了少有的倾诉模式：
“我这么多年，从最开始的天使轮融资开始，一直干到现在，是一路刀口舔血杀过来的，逸逸，你没在创业公司干过，理解不了那种酸甜苦辣啊。到今天这一步，我见过太多了冷酷的现实了，眼前的这点事真的就是小菜一碟。”
杨世豪对于外界可能对自己的评价，显然心中有数，对于宋天逸的问题，杨世豪没有回避，直接用近乎倾诉的语调讲了出来。
“我确实没有在创业公司待过，之前在老东家一干十多年啊，在这方面我可能真的无法感同身受。”
“我创过不止一次业，之前两次都失败了，相当于经历过那种生死搏杀的，想必这些你也知道。但我算运气好的，第一次欠钱了，但家里底子厚帮我还了，第二次我感觉这钱续不上，融不来钱啊，我就趁还可以把公司卖个好价钱的时候，忍痛割爱给卖了。相比较那些鸡飞蛋打，甚至跳楼的失败创业者，我相当幸运了，当初真不敢有什么太高的奢望了。我有时候想想我那些大学同学，很多也没有选择创业，就在深圳、燕城、西雅图的写字楼里当一个打工的，现在也都至少是中层了，有的都是副总裁了，人家过得比我轻松多了，生活品质也不差，我都有点羡慕了。”
杨世豪继续讲述着，他看宋天逸听得很认真，喝了口水，然后继续讲述。
“搞O2O是我人生中第三次创业，虽然我的经验已经很足了，拿到的资金也是不少，但是时代也在变，入场的创业者是越来越多，甚至可以说，相比较互联网发展初期，创业者数量呈现指数型增长，就是我的对手多了太多，所以其实第三次创业的难度，比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要大，压力也是加码了许多，千团大战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据说很惨烈啊。”
“惨烈这个词太文雅了，我们作为最终的胜者，其实是踏着上千家同行的尸体走过来的，我当时每天都能在群里看到投资人说哪家哪家又倒闭了，这表面上是在说我们离成功又进了一步，但实际上是在提醒我们，如果不拼命，下一个倒下的就是我们。后来我们取得了千团大战的胜利，但我其实没有多高兴，我们的胜利也是惨胜，之后连着几年依然是亏损，几十个亿那种的巨亏。当然这和商业模式相关，我们要的是增长，但是那种巨额亏损，也催人老啊。所以你说这次裁员，我也是没办法。”
杨世豪其实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别人倾诉，如果宋天逸不是他昔日的老同学，杨世豪是不可能向她倾诉的，如果是其他的高管问自己这个问题，杨世豪也不可能这么回答，当然他知道别人是不会问自己这种问题的。
“我得向投资人负责。我知道过几天，外面肯定都是骂我的，我都不用上网看，就知道大家能骂我什么，能骂享生活什么，这些我都能猜到，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我不能感情用事。大善人当不了老板，这话是我老子和我说的，我一辈子受益。”
杨世豪说到最后，很激动的样子，语调也抬高了很多。
“果然是铁腕老板啊。”
宋天逸这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暗自念叨。
“理解，绝大多数都应该没机会感同身受，我其实能猜到之后各种舆论，都不可能对你产生影响了。”
“那是自然，我杨世豪从来不活在别人的口中，我活在自己的王国里，经营我自己的事业，我是我的国王殿下。”
杨世豪的语调从刚才的倾诉，转向了现在的霸气，或者说恢复了平常的自信。宋天逸在心里面感慨着，她看杨世豪脸上吐露着平日里常见的冷峻，那是职场中最顶层的王者姿态，之前在外企快消巨头的时候，宋天逸见过几次公司大中华区的总裁，也见过一次集团的全球CEO，那种气场比杨世豪有过之无不及，相比较之下，杨世豪这种算是挺接地气了。
说实话自从来到互联网独角兽工作后，宋天逸感觉这里的上下级氛围确实更加模糊一些，当然这些都是相对来说。毕竟在职场中，上下级间的阶级关系是不可能消失的，否则还叫职场吗？
“企业的舵手确实需要这种刚毅和果断，你说的没错，生意场上活下去不容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支持你。”
“能得到你的支持，我很荣幸，说实话，我心里面可能真的比常人少了一些人情味，但没办法，高处不胜寒。而且这一路杀出来，真的是见到了太多的起起落落，还有那些为了创业赔上所有家当，甚至失败后跳楼自杀的悲剧，见惯了这些大场面和残酷景象，眼前的裁员，真的没啥，他失业了，照样可以继续找新工作啊，都是二三十岁的的小年轻，现在这社会饿不死人，而且能进我们公司的，都是有点能耐的，他们会找不到工作吗？”
杨世豪对于这次大规模裁员的决定，毫不后悔，要知道这次享生活裁员，可是玩地相当野，其中有一部分人，高层是没打算给法律规定的补偿，更要命的是，被裁的人里面，还有一部分才入职不到半年的应届生。
这些都可能让外界对享生活的风评变得很差，杨世豪能预料到，未来一个月内，各大互联网打工者聚集的论坛等地，享生活会连续霸屏，当然其中的绝大部分的内容都将是在批评享生活，其中甚至会不乏犀利的抨击，乃至于咆哮式的怒斥。
不过杨世豪为首的享生活的高层对这些当然会选择性无视，或者说自己压根不会去看。当然今晚的主题不是倾诉，倾诉和感慨只是配菜，杨世豪和宋天逸单独聚会的重点，自然还是事关国际化业务命运的那件大事，目前杨世豪还没有最终下定决心，另外还要看接下来事情的变化。
这也是今天他把宋天逸叫了出来的最主要原因，而宋天逸其实没想到杨世豪会和自己说这么多，杨世豪作为理工男出身的IT富豪，平时话很少，今天可以说是罕见地倾诉了那么多，仿佛一个满腹委屈的孩子，向自己的妈妈诉说着种种不快和苦衷。其实杨世豪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因为最近享生活连遭舆论风暴，先是被指责在外卖员的劳动合同上动手脚，全部采取外包、众包等方式，逃避企业责任，而后又被爆出利用算法来剥削外卖小哥，致使外卖骑手成为夺命飞车的马路杀手，而后又因对因公遇难的外卖员仅赔偿几千块，而引爆舆论的怒火。
虽然这些风波都算是涉险过关了，公司也承诺进行相应的改变，包括加强对于骑手合法劳动权益的保障、优化配送市场和路线系统等，但毫无疑问，享生活的品牌价值还是受到了影响，而且因为迟迟无法实现盈利，杨世豪面临资方的强大压力。
另外那些承诺的改进措施，没有一样少了钱是玩得转的。所以近来杨世豪心中的感受是很复杂的，他也觉得委屈，在享生活最初突飞猛进的时候，挑战基本上都来自竞争对手，但当享生活成长为一个庞大的商业互联网综合体时，挑战和质疑已经远远不仅来自于竞争对手了，而是来自社会的方方面面，哪怕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四线城市的网民或者居民，都会和享生活产生密切联系，甚至和享生活之间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的事情。
所以杨世豪今天才叫上老同学，在谈工作之余，顺带着倾诉一波，这话自己和那些一起创业的几个哥们也不太方便说，反倒是这个后来加入的老同学，倒是个不错的倾诉对象，特别是和宋天逸在一起时候，杨世豪能感受一缕缕温情，大抵是因为对方虽然是个职场女强人，但更是位优雅知性的好伙伴。
而且还是自己的老同学，曾经在高中的教室里，宋天逸身着校服、梳着马尾的笑脸，偶尔也会浮现在杨世豪的脑海里，比起工作后纯粹因商业利益而认识的联合创始人以及其他高管相比，宋天逸是个例外。
“我觉得我也算良心了，别的不说，绝大多数被裁的人，都会拿到法定的赔偿，少数没拿到的就当是优化了。我们这种刚上市的互联网企业，底子和欧美那些的百年老牌巨头差太远了。人家可是地道的老钱啊，我们这可比不了。”
宋天逸听着杨世豪的倾诉，心中明白的委屈，不过对于那些拿不到赔偿的人，宋天逸觉得先不说道义上的问题，单是在法律上就不过关，不过考虑到自己和杨世豪的特殊关系，以及自己在享生活的实际位置，这心里话就不说了，还是安抚安抚老同学兼顶头上级吧。
“老钱不假啊，那些洋大人靠着几百年攒下的家底，不是我们十几二十年能追得上的，最主要的是人家当年走的是黑奴贸易这种剑与火的血腥之路啊，所以这家底厚也是有原因的。我们是不可能有那种机会的，所以拼爹，不是咱们的强项，只能靠自己了。”
宋天逸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动了一下，诚然中国的企业在拼爹方面，那和欧美企业是比不了的，但杨世豪自己在拼爹方面，可是有着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比拟的优势，毕竟是富二代出身、家里开厂子的，就像杨世豪自己说的，创业失败欠了钱，家里帮着垫上了。
“比不了、比不了啊，这抢来的和自己赚来的，就是不一样啊。我要是有那么厚的底子，裁员我可以给N+2、甚至N+3。”
“我们只能靠自己拼了，现在遇到了困难，希望可以快点走出来吧。”
“创业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敢说这次的情况会持续多久，而且我甚至担心指不定哪天互联网寒冬会降临，当时我大学刚毕业前后那会，互联网就有过一次泡沫破裂，纳斯达克跌跌不休啊。已经过去快20年了，后来互联网一直是蓬勃发展，这好日子过了这么久，我真有点担心啊。”
“世豪啊，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我理解当年的互联网泡沫，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是初期发展阶段，行业还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外界，特别是资本方对行业的前景还有犹豫，但现在互联网已经深入到了世界主要经济体的方方面面，或者说互联网已经步入到相对成熟的阶段，大家都离不开了它了，所以就算是再有风波，也是短暂的，终归是要一步步向前走的。”
杨世豪听了宋天逸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也希望这次的裁员是个小插曲，可以赶快过去，但他清楚这绝对不是小插曲，而是大插曲，尽管也是会过去的。但打个喷嚏和高烧38度三天，差别还是挺大的，虽然最后都要不了人命。
注：内容纯属虚构，谢绝任何公司、企业和个人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