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余韵悠长

佟白后来又约姜池见了一面，见面后二人很自然地聊天，说话，并没有彼此想象中的那么别扭。在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姜池对于佟白的了解也更立体了一些。之前他对于佟白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探索欲，这与佟白对他的兴趣倒是大相径庭。姜池只是把佟白看作是一个大学同学，点头之交而已。但他却在姜池不知道的地方暗搓搓地做了很多事情。

对于佟白对自己的窥探和操弄，姜池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排斥与愤恨。一直都只有老天爷在做东，他佟白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去左右局势，无非是在关键的节点窥伺一二罢了。

就像是语津，她本就是容易听信谣言的人。又或者说，比起姜池对她展现出的那些情谊，她更愿意相信谣言中的那个姜池。这样她才能义正严辞地与之决绝，去追随那个更喜欢的人，这本就是很自然的事情。

至于佟白爱观察人的这个癖好，姜池倒也觉得无所谓。第一，谁还没有点拿不出手的小癖好了。第二，自己偏偏就是那个不怕看的人。

不过姜池倒是没觉得会和佟白成为什么朋友，虽不清楚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和语津造过自己的谣，也搞不明白他对琼玉和自己的感情又起到了什么副作用。归根结底，阴郁而诡谲的性格，从不适合成为别人的朋友。这是窥视天机与他人命运的代价。

同时，一直善于交际朋友众多的姜池突然发现，自己也陷入到了一个自欺欺人的盲区之中。即他其实并不善于交友。他也不是一个别人眼中所谓的好朋友。并且，最要命的是他的朋友从来也不多。

被时间带来，又轻易被时间带走的人，不算是朋友。因利益相同而相聚，也因利益相悖而分别的人，不算是朋友。因单方面的挽留与不舍，让渡大量权益而委曲求全的，不算是朋友。曾经以为志同道合，走着走着却分道扬镳的，也已不再是朋友。

享受孤独是成长过程中的必修课。姜池看着桌子对面的佟白，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与他一样的孤独。不同的是，佟白早已享受多年。而自己才刚刚体会到这种寒凉便有些无所适从。

“赵阿姨让我替她向你表示感谢，并希望你能和索俊能成为朋友，多照顾照顾他……不过想必这应该是不太可能吧。”

“谢我什么？怎么照顾？”姜池一头雾水。“成为朋友这个提议，如此看来，也有点太诡异了吧。”

“嗯，我觉得也是。”佟白轻笑道，“不过，还是很感谢能遇见你。这句话我是替他说的。”

索俊在BJ父亲的公司里驻扎了很久才又回到哈尔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让他从父亲和哥哥那里收获了巨大的信任和投资基金。他变得不再游手好闲，开始有点正事了。之前那幢工业风装修的小楼被他打造成了自己的公司工作室，虽然具体做什么项目尚不清楚，也还没有头绪，但至少他不再整日沉迷于聚会或毫无目的与意义的消遣之中。或许他正在努力朝着姜池所说的那个未来以自己的步伐和速率前进着。他或许开始意识到认知和财富是相辅相成的。自己孱弱的认知水平最终会难以接住家族传承给他的天量富贵，在他的手中被亏败殆尽。他意识到那样结果是存在着相当概率的，他由衷地开始恐惧那样的结果。一个落魄的豪门少爷只会比一个普通人更加难以面对自己并存活于世。

虽然他依旧强硬地觉得姜池和他的论调都是扯淡，但他却对于姜池推测出的那个未来深信不疑。因为比起现在，那个未来更加让他着迷。他要把油门踩到未来的那个聒噪的世界中去。为此，他想要开始动动手，在这个他喜欢的城市里，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小皇帝”。

吕超突然要结婚了，在部里发着请帖。姜丽作为部门经理自然是要参加吕超的结婚仪式进行单位领导致辞。姜丽拉着姜池一同参加，姜池也只好收起鄙夷的心跟着姜丽去了。虽然去了，但姜池却一分钱礼都没有随，他打心里并不想要祝福他。

典礼在友谊宫举行，可谓是标准不低。和很多承办红白喜事的酒店饭店有所不同的是，友谊宫是绝对意义上的老字号。那中西合璧的宫殿式建筑群，庭院内的景致与松花江畔自然美景融为一体，这是HEB市标志性建造之一。置身其中，就如同走进哈尔滨的历史之中。在这样的环境里举办婚礼，体现了两个家庭对于这对新人最美好的祝愿。

一个登徒子，各大KTV常驻嘉宾，哈啤雪花资深消费者，烧烤店撸串冒火星子绝技传承人，冰红茶冰绿茶忠实爱好者……此刻就站在灯光璀璨的台前。他自信从容，表情与早会进行业绩分享时并无二致。看不出他对于自己此刻的身份和即将面临的婚姻生活有任何的期待与向往。旁边站着他的新娘，小雪。那个点歌机前卖力唱歌的小雪。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小雪的脸上也挂着类似的表情。

吕超的母亲盛装出席，就坐在最前面的一桌，她脸上挂着满足与幸福的笑容。想必儿子的大婚是她心中又完成的一项重大任务。她如释重负一般地举着酒杯，与来宾一一致意。

吕超母亲的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人便是琼玉的妈妈。姜池正左右打量着大厅内的陈设眼花缭乱之际，无意间视线与她撞了个正着。她还认识姜池，与姜池微笑点了点头后便继续和身边的人聊天了。显然琼玉并没有来。

吃了些席上的熏酱和冷拼，又补充了一些蛋炒饭这样的“优质碳水”。姜池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大门外观赏起园内风景。友谊宫的景色自是比其他酒店要好很多。后面就是松花江，往前走个几百米则是防洪纪念塔。这里是哈尔滨最拿得出手的的景点之一，也是承载无数哈尔滨人回忆与热爱的地方。

“老师，好久不见了！”一个身着浅杏色紧身吊带裙的年轻女人这时也从门里走出来在姜池的面前站定后语气轻快地说道。她上身着一件浅米色的细腻薄绒衫外套，肩上挂着一只精巧的短链小包。一副大大的墨镜戴在脸上，让来者不辨身份。

姜池正半靠着一根巨大的红柱子在抽着烟，一时竟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好回答。

女人抬起墨镜卡到了额头上方的头发处，莞尔一笑，精致的妆面中，水光色的唇彩显得点睛而夺目。年轻而紧绷的皮肤略施淡妆，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在浓密而卷翘的睫毛的映衬下显得娇俏可爱。紧身的裙子包裹着她，令她的小腹和胸脯的优美线条十分明显。姜池一时间有些为此而出神。

“如果这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不打给我呢？”女人看着面前的姜池有些呆滞而出神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她略微压低了声音，头微微前倾对姜池说道。

姜池这才发觉自己的表情和眼神有些失礼，十分尴尬地抿嘴笑了笑。“小倩，好久不见。”

“老师要请客吃饭，我都没有吃饱。”小玉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位置表示着。姜池又不得已被小倩那平坦的小腹所吸引着，小玉修长的手指和指尖处粉嫩的美甲在杏色衣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

“来吃席还没有吃饱吗？”姜池疑惑不解。

这时从门里又走出三位，是Lisa和另外两个姑娘，都是那晚姜池见过的，但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与小倩相比，另外三位明显年纪要大一些，看到小倩和姜池在门口聊天，也都上来老师，老师的叫着。姜池觉得这一声老师多少掺杂了些许揶揄和相对友善的笑话成分。只有小倩的那声听上去略微又加了一些诚恳和偏爱。

“还是老地方呗？”Lisa伸手指了指道对面的不远处。随即四人齐声应和道。

小倩伸手拉了拉姜池的胳膊，邀请他与她们同去，姜池也并没有推辞。小玉热情地挽着姜池的胳膊下了几级台阶后便很自然地松开了。

友谊川味饭店，开在友谊路沿街老楼的门市的一家川菜馆子。小店不大，十几张桌子而已，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几位姑娘落座，看上去她们是这里的常客。

姜池和四位姑娘就坐在靠里面的圆桌。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一派红火热闹。大不锈钢盆装的现杀活鱼，红彤彤的辣椒被滚油爆香，被同时爆香的还有多种麻椒和香料。散发着令人丧失理智般的香味。鱼肉片成薄片，裹上了带有香料的咸口薄糊，再下锅烹调，保留了鱼肉的鲜味同时又增添了复杂的香料味道，让整体的味道和口感达到终极的平衡和极大的刺激。

身边的四位姑娘忘我地吃着桌上的佳肴，完全忽略了身边的这位并不算熟悉的陌生人。她们时而一边用手捋着额前的碎发到耳边，一边低头夹着鱼肉进嘴。又或者会被辣得梨花带雨，不停地拿着纸巾擦拭着眼角或额头。

姜池因为刚刚在道对面享用了极其扎实与美味的蛋炒饭，此刻已经很难再有什么大动作了。但这美味的川菜还是令他不得不拿出最后的库存。并且同时他也真切地明白了什么叫秀色可餐。

沟满壕平，心满意足之后，姑娘们则又开始叽叽喳喳聊天消食了。

“小雪也算是终于安生下来了，不过呢，估计日子也不会好过。”Lisa率先打开话题。是一个不错的开场，没有什么比八卦刚刚参加完婚礼的主角更有意思的了。

其余三人立刻调整了一个准备随时加入战斗的积极姿势，洗耳恭听。

“哎呀，退而求其次，找的这个虽说条件还不错，但比起咱们老板少爷来说还是差距太大了。”那个短发姑娘接着说道。“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小雪还有想要当阔太太的念头呢！”

“我们有什么不知道的，她怎么想的还能瞒得住谁？”

“不过真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人家老板少爷怎么可能看得上你一个……”Lisa不知道怎么形容，才能在埋汰小雪的身份的同时不至于也顺带着埋汰到自己和桌上的大家。

姑娘们喜欢称索俊为“老板少爷”，也纷纷都对他畏惧三分。唯独小雪偏偏喜欢在索俊来的时候献殷勤。坐在索俊身边的那个短发姑娘最是看不惯这样的人，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念头正在被一个人付诸实践着。她深知这是非常愚蠢而完全没有结果的事情，所以她更加瞧不起小雪。但谁知，让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小雪拨转马头直接给吕超来了一个回马枪，直接带走。

姜池一面听着这些姑娘八卦，一面回想着刚刚台上穿着婚纱的小雪。那也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而且资质出众。眉宇间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精气神儿，能看出是一个有性格有脾气同时又有忍耐力的姑娘。

姜池觉得，小雪的未来应该不会太差。至少比起Lisa来说，小雪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行动。但姜池又觉得，嫁给吕超，或是拿吕超这段婚姻做跳板，并不算明智之举。不过那并不是姜池需要关心的事情。

小倩全程都没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参与到八卦中来。只是偶尔抬手喝饮料的时候在偷瞄姜池，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抠抠指甲，摆弄摆弄包包的链子。散场后，姜池还是沿着友谊路往防洪纪念塔的方向移动。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老师是不喜欢我吗？为什么不来找我？”小倩的话没头没尾地在耳边响了起来。那声音被电波解码后再通过手机的扬声器传到姜池耳朵里时，和刚刚在友谊宫大门口时听到得不太一样。仿佛很多伪装下的轻佻和暧昧被过滤掉了，而提纯后的那声音清亮干净又带着一丝娇憨。

姜池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愣愣地拿着电话站在了路边。人行横道的绿灯亮起了，行人纷纷绕过姜池往前走。他不知道如何回复这个听上去诚意十足的“表白”。他分辨不清这究竟是一场为了业绩的轻佻邀约，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在声色犬马的浸泡下残存的最后的真情。姜池不敢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被自己迷住了，那样会显得自己很蠢；然而他更不敢武断地认为对方只是想在自己身上多赚点儿，那样更会损伤人心。

“如果你不喜欢COCO，我周四休息，你可以约我，去看电影，去喝饮料。”谢天谢地，小倩还是率先地打破了这刺耳的沉默。

“嗯，好，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小倩。”姜池挂上电话后，又赶上了一个行人的绿灯，他顺着人流的方向过道，走向了防洪纪念塔。

小倩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尹琼玉，她们的声音有一点像。姜池想像以前一样的，去唤起自己对另一个女人的丝丝情感，用来摆脱上一段情感挫败后的消沉和失落。他胸腔用了用力，吸进了一大口空气，但无奈却什么都没有调动起来。思索半天，他才终于有些明白，原来他最后的这半杯酒，也早已与琼玉共饮而尽了。

这时风从西边吹来，姜池站在江边的台阶边上，他想起那时说过的那句话，“从此，风再来的时候，我只会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