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闲谈
友谊路与上海街交口,是哈尔滨的一片繁华之地,因高楼大厦多,银行,金融单位多,有钱人多而被人戏谑为冰城华尔街。从友谊路拐上上海街则是一片小资繁华之色。路边的店铺商户挂着巨大而各式各样的牌匾招揽生意。茶楼,广式茶餐厅,东北菜,湖南菜,川菜,饺子,烧烤……尽是些好吃的好喝的。从主路顺着侧面的小街口拐进去,则是一些店面装修雅致舒适的美甲店,美容院之类,满足了这个片区的高档住宅区居民的平日消费。
如果沿着上海街一直往东南方向走,就是卓展,哈尔滨极为高档的购物商场。姜池给琼玉的礼物就是在那儿购得,琼玉想起那个钥匙扣挂饰,心头泛起一阵苦涩的甜蜜。
天上飘着微微的小雪,正月里的天气已经离开春并不遥远了,只有零下十度左右。这样的温度对于本地人来说也并不是很冷,雅婷挽着琼玉的胳膊静静地往卓展的方向走,刚刚说好的去暖和暖和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迫切了。
卓展四楼,一家咖啡厅内。“玉姐和很多像我爸那样的老人一样,都喜欢喝茶,但我却喜欢喝咖啡。不过哈尔滨的咖啡厅并不多,最近的一家能喝的似乎就是这儿了。”雅婷脱下外套坐下后说道。“不过这里的咖啡也属实一般,比路口的那家不伦不类的上岛稍好一些。你看,那个咖啡机就是证明。”雅婷伸出手指了指吧台里的一台精巧闪亮的机器说道。“我家里也有一台,软磨硬泡了好久,妈妈才买给我的,比这款小一些,但功能却不输。”雅婷美滋滋地介绍起自己的咖啡机。
“我在一个朋友家看人家玩过,很有趣,咖啡的萃取过程,很严谨,又标准,咖啡的香气十足,浓郁芬芳,我也很喜欢。”琼玉神态平和,试图在准确地描述记忆中她与咖啡相遇的全过程。刚刚的失态已经在步行的过程中完全被冷空气冲掉,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决定一杯咖啡味道的因素有很多,但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豆子的品质,其次是烘豆,其次是研磨,至于最后的冲煮方法,只占约10%而已。”
“所以……”
“所以,选男人也一样。”雅婷坚定地说道。
“你,是喜欢姜池吗?”琼玉不无好奇地问,她觉得自己猜的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以自己多年的感情经验为理论基础,像雅婷这样的女孩,定是有这样的心思的,不然她不会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姜池的身边。女人,会愿意和男人做普通朋友吗?这应是极为罕见的,至少在自己看来,男女之间,并不需要什么纯友谊。
“哈哈,玉姐,我不喜欢他,我也没有在喜欢谁。感情在我这里,不是必选项。”雅婷的回答出人意料地洒脱。“但是,姜池,是极好极好的豆子。即便是烘焙曲线乱七八糟,研磨度粗细不均,水温又忽高忽低,你依旧能隐约品出他散发的香气。”
“想不到,我这个品过的人,还不如你这位观察者。”
“旁观者清嘛。”“陷入爱情中的女人,总是会变得低龄而可爱,不管平日里看上去多么的成熟,在爱人面前总是会扮演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玉姐是超级有魅力的女人,所以你一定能给他留下最深的疤痕。”
……
“这不是兴师问罪啊,玉姐,我没有这个立场,也没有这个意愿。你别怨我,我也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你说的没错,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错事……”
“如果你说的错,是时间点选错了,那你不算错,如果说是你的心还在犹豫,那才算是做错了。”
“谢谢你的安慰,我想,的确是时间选错了。”
“这么看来,这段感情是真的走到头了。”雅婷不无遗憾却也释然地缓缓舒了一口气说道。
姜池上了公司的电梯后便开始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过去。气血上涌加上连日来的休息不好让他如风中抖动的纸片一样脆弱。
在家也无事的他躺在床上又在被迫地过电影,令他烦闷不已。干脆穿上衣服去单位。年前承保的保单应该也邮到公司了,整理整理准备这几天给客户们送去。隋姐看着一脸铁青的姜池晃进门,满脸心疼地走上前去询问,“哎呀我的孩儿啊,怎么今天就来了,休息好了吗?”隋姐是部里的老内勤了,打从有这个部就有她了,和姑姑和苏经理也是多年的感情,拿姜池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关心。
“谢谢隋姐,没事,早点工作,备战‘四五联动’。”姜池笑容爬上脸来。
“竟说傻话,身体要紧呐!哦,对了,保单都下来了,在我桌子旁边的架子上,你自己去拿吧,你姑姑没在,有啥事你就给她打电话啊。”
姜池取了所有客户的保险合同,摆在桌子上,足有厚厚的一大摞。看着这些合同,他心满意足,这些是他立足于这个世界的底气。但一想到刚才楼下的那个男人,他就底气不足了,那显然并不是多少努力和拼搏就能弥合的差距。
如果想要获得某些东西,某些情感,乃至某个人,如果一定要是那样的位置,那姜池也许永远都无法企及。于是,此刻的姜池,经历了人一生的三次成长中的第二次成长——“知道自己无论多么努力也有到达不了的地方和高度。”
“下楼,我在你公司门口。”崔延在电话里不由分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单位?”推开大门,姜池发现崔延就靠在公司楼下的大柱子旁。
“敲你家门没人开,你肯定就是来单位了呗。”
“你就不会先打个电话,万一我也没在这儿呢?”
“那我再打也不迟,不过那我会比较难过,因为这样我就会意识到,我不够了解你了。”
“吃了么?”
“没呢!”
“走吧,往前走,有家卤肉饭。”
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吃完了面前的两大碗卤肉饭和两盘小菜,仰起头,不约而同地点着一根烟。烟雾有效地中和了口中肉的油腻感,带来了一种短暂而轻快的舒爽。
“其实就在你来电话之前,刚刚,我发现了,我们好像有无论多么努力也到不了的地方。”姜池冷不防地说道。
“明白,不过你要换个角度去思考问题,如果不是你遇见了玉姐,那种高度和地方的人和事,你我可能一辈子也都见不到的。所以你应该感谢她。”崔延思路活跃,见地非凡。
“没毛病,你说的对,哈哈哈哈……”姜池爽朗地笑了起来,他深以为然。如果说把人的一生看作是一个过程,那结果每个人都一样。不同的是经历过的事情和遇到的人,姜池为自己能有过这样的一段际遇而感到无比畅快,于是他草草地放过了自己,放过了别人。
不知道是因为一碗量大管饱的卤肉饭,还是因为老友的陪伴。姜池的气色和状态又恢复到平均水平上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则又会跌落到难以攀越的谷底。所以崔延尽可能地找各种理由来看看他,这个时候,能想着他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眼前这个装作一脸平静,时而又挤出一丝轻笑的姜池,只有崔延最明白他的处境,他的情绪和思维已经全面的陷入了崩溃之中。他每天都是在扮演正常状态下的自己,这么扮演已经持续两年了,今后他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姜池在生活这场没有休止的战役中一直以战养战且战且退,偶然间获得什么补给后就会立刻被他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然而越填窟窿越大,因为那些快乐的补给对于他的失去所带来的痛苦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不过时间总是最好的良药,任何巨大的伤口在时间面前都显得渺小而短促,再加之以琼玉的到来,让姜池的生活开始出现了质的好转。缝缝补补的生活得以拆东墙补西墙式的继续下去。补着补着或许也能勉强恢复过来。
但指望外界因素的延续总是脆弱且偶然的,它并不可控也不长久。如果自己没有真的走出来,谁都救不了你,谁也都不会来救你。那两年前的第一次战役中,姜池丢失掉的那片山头,将是他需要花一生的时间去翻越的高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