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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门外的白衬衫

共 88 章

一份一眼望不到头的销售工作,和一段一眼就望到头的办公室恋情夹击下的应届毕业生姜池,在与命运的搏斗与事业的挑战的双重加持下,渐渐成长为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优秀的普通人的普通故事。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普通,原来都是因为你看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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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切故事的开始

人总是对第一次的经历尤为看重,这并不是因为初次的稀有与珍贵,也不是因为人总愿意执念于第一次这个虚无的名头。初次的经历往往都发生于突然与意料之外,突然和意料之外给人造成的冲击是最强烈的,让人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这并不由你自己决定是否要将它牢记,它就是那样蛮横地戳在你心头最中心的位置,无法拔除,无可违逆。

父亲就是这样突然消失于这个世界的,他连同很多东西都一并带了去,那些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并非他所赐的,也变本加厉地拿了去。我原本粗略地计算着,如果说我的生命,包括这生命的全部衍生品皆是由他所赐,那他将这些全部拿了去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于是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失去了求生的锚点,我的世界变得一片虚无。

但忍辱偷生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保住这条命,所以我只能如淘金一般地锱铢必较,想要从这堆破烂儿之中不停地翻找出那些不属于他赐予的东西,用来支撑自己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所幸我找到了许多,虽然与之相处并不愉快,充满了痛苦。但那些确实令我实实在在地活了下去。那些东西并不是父亲本人所赐,而是拜父亲的死亡这件事情所赐,所以我毋需归还给他,我只要背负着即可。于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对他的凭吊以及失去他后形成的巨大责任缺口则成了延续我命的鸩毒。

————摘自姜池的手记《父亲》

姜池的父亲是两年前夏天的一个暑假的上午时候突然走的。就在家楼下的十字路口,突然就向前栽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流了好多血。父亲倒下后,瞬间邻居和工友们就围了上来,但大家谁都不懂这是咋回事。大约半个小时后救护车将他拉到了最近的省医院,人就已经不行了。医院诊断好像是什么心脏脱落,猝死。这个病发病快,如果五分钟内不进行有效救治,基本上就没有挽救的可能了。

当时的情况姜池并不清楚,母亲后来也没有给姜池仔细的讲讲当天的情况。可能是希望等到伤口渐渐愈合后再去相对从容一些地去面对这个事情。却不曾想,伤口愈合的速度远远慢于新伤的产生速度。

出事的当天,姜池正在大连的远房舅舅家,舅舅接到母亲的电话后便立刻拉着姜池打车去了机场。舅舅支支吾吾也没有说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只是简单说爸爸生病了,需要他赶快回去。姜池也并没有多想,毕竟年富力强只有四十七岁的父亲还是一身的腱子肉,声如洪钟。

航班时刻表上显示到哈尔滨最快的航班也要明天才有,等不及只好又火速赶往火车站,特快直达哈尔滨的火车是晚上才有一班,到哈尔滨就要第二天早上了。时间紧迫不能把时间放在等待上,必须要让姜池尽快赶回家。只能先去沈阳,大连到沈阳的火车一天有好多班,而从头沈阳到哈尔滨的火车也有很多次,从沈阳去哈尔滨也就快了。

就这样,姜池就像是一件加急又加急的包裹一样选择了最快送达的路线。舅舅急匆匆地把姜池送上了火车,舅舅的话不多,表情也并不轻松,一时间看不出来他的情绪。舅舅临走前揣到姜池怀里一个信封,嘱咐道,“到了沈阳站,你爸爸的同学你汤大爷会在那里接你,他已经给你买好了回哈尔滨的车票,放心吧,这钱你拿着,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孩子……”

火车发动了,姜池站在窗口挥别了舅舅,他能感觉到舅舅很喜欢自己。听母亲说,舅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舅舅却很喜欢和姜池喝酒,喝完酒的晚上,两个人就抱着膀子晃回家。舅舅的笑声很爽朗,那是喝酒人都能听得懂听得明白的开心的笑声。姜池回味着这几天在大连的快乐旅行,舅舅舅妈他们是非常善良的人,对待姜池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姜池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着。事实上姜池的前几十年屈指可数的能够算是快乐的时光都是在大连度过的,他没有去过其他太多的地方,在他心中,大连是一个带着光环的城市,哪里总是能给他带来美好的回忆,如果有可能他愿意永远生活在那个有海又有雪的城市。

回想着自己的二十年短暂的人生,姜池觉得亲戚朋友都很喜欢自己,自己是那种很容易讨人喜欢的类型,他不知道这么评价自己是不是客观,但的的确确地他接受了很多很多来自于身边人的善意与厚待。同时生活学习也顺风顺水,虽不是什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也能够顺利上高中,考上大学。几乎没有什么烦心的事情让姜池感到不快。那是简单而平静的最普通的幸福生活。

对,普通,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生,什么都是中等平均,不出头,也不落后。不起眼,不拔尖,过最普通的生活。姜池也曾有那么一刻不甘于这么平庸的人生,他想要不一样的特别经历,但也都往往得过且过,不凡的人生是很辛苦的,很累的,姜池受不了那种累。只是那时候的姜池还不明白,普通的人生,已经是极其稀有而奢侈的事情了。

姜池拿着信封的手用力捏了捏,又顺开口处往里瞅了一眼。怎么这么多?!一般在临行前给孩子压岁钱啊,红包啊,按照这边的规矩,给个三头五百的,条件稍好的给个千八的也就足够了,这信封里到底装了多少啊?至少得有五千八千的了。姜池也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舅舅大方得有些太出人意料。他把一切轻轻松松地归结为舅舅是太过喜欢自己的缘故。随即把信封放进书包的最里层,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座位上。

身处于幸福与安逸生活中的人对于潜伏的危机与已经到来的危险往往是后知后觉的。如果一个事情是你从未经历过,从未设想过,试问,你又能如何从已经出现端倪的蛛丝马迹中揣测出那个早已确定的事实结果的呢?至少姜池没有这样的能力。

大连到沈阳的火车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到站了。果不其然汤大爷和大娘早早地就在出站口等着姜池。看到姜池出来,他们赶紧迎了上去。上次看见汤大爷还是好几年前,汤大爷到哈尔滨出差来家里做客。

汤大爷是一个个子不高,微微有些瘦却很有精气神儿的男人。他的表情和刚刚舅舅的表情类似,从过后姜池的复盘回忆中可以确定,那是一种隐藏着悲伤下的伪装出来的平静,又掺杂了对面前晚辈的一种关怀而产生的一种复杂的表情。

汤大爷声音有些颤抖,却又故作轻松地和姜池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地把他送上了火车与之告别,随后便火速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到让姜池都觉得有些突兀,但他还是基于刚才的理由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自己已经二十岁了,他们实在犯不上这么兴师动众地转运自己,好像中途自己会像一件无人看管的珍宝一样丢了似的。

过了很久,火车才朝着哈尔滨的方向缓缓地发动。姜池在卧铺外面的过道处来回踱着步,随着离家越近,他的心也开始越发慌乱了起来。父亲的病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去年因为心绞痛住院了十几天,难道还是心脏的问题吗?等回去了一定要给他做一些健康的餐食,督促他彻底戒烟……

姜池做了很多关于父亲复健的计划,吃什么,几点起床,每天做多少运动……

直到到了家门口,从火车站把他接回来的二叔二婶开始蒙着他的眼睛走路,他都没有想到多余的什么。他甚至都没有觉得这个行为的奇怪与荒谬。然后就是他从指缝间看到了家楼下单元门边上挂着的一截短短的黄纸……

欺骗哄骗诓骗了他一整天的大脑开始试图在这一瞬间临阵抱佛脚似的强行让姜池立刻接受眼前的这一切。

那截黄纸是为我父亲而挂。

我没有父亲了。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是那种可以奋力抢救一下的那种濒死的状态,是已经有了一个医学上的定论的状态。

……

二十岁的人,虽然看上去还是个大孩子,但他已然知晓死亡是什么意思,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二十岁的姜池还尚未清楚,自己父亲的死亡,对自己,对家庭,甚至对那个遥远的未来的意义。

狭小昏暗的客厅里站满了人,母亲坐在沙发的另一侧,看上去已经哭了一整天了。“儿子,怎么办,怎么办啊……”母亲无助地看向自己,像是在寻找着一个可以活下去的支点。姜池坐在沙发的边沿,看着满屋子的人,平静的说,“没事,这不还有我呢吗。”那语气轻快而平静,甚至说是轻松都不为过。姜池仿佛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一样。

“哎呀,这是还没反应过来呢,啧啧……”有人心疼地说道。

姜池不明白什么叫没反应过来,自己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个事情,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个最熟悉的父亲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了,再也不能听到他说话了……这个事实已经在他年轻的大脑中处理过了,他彻头彻尾地认清了此刻的现实,什么叫没反应过来,他不理解。

直到第二天,姑父苏总开车拉着姜池去看父亲。姜池胆怯地走进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内,走进一个房间,屋内的气味令姜池浑身不自在,比小时候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更令他头皮发麻。那味道想必并不属于生者的世界,所以总能令鲜活的生命不寒而栗。

他看见父亲躺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父亲的下巴上还贴着一大块纱布,血早已浸透纱布,却没有再溢出更多,已经有些发黑干涸在了纱布之中。父亲的嘴唇是铁灰色的,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他紧闭双眼,那眼皮已然沉重得无法再睁开了。他看上去无比僵硬,像是这冰箱已经全然把他冻住了一般。

那是姜池第一次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接触到那个人类已知的最终台阶——死亡。

他将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刻的突如其来,好似图穷匕见一般地给他惊诧与错愕,带给他的灵魂以一条火烧似的疤痕,却又终日渗出极寒的凉意。

他无法把面前这个冰柜里的人与一周前还在厨房给自己做“上车饺子”的父亲相提并论。死亡带走了他,真就像是镰刀收割一样地割走了他的生命,锋利而迅速。

姜池的腿像是突然失去了筋骨和血肉一般地瘫软下去,泪水像是突然被尖刀划破的水球一般喷涌而出。身后的亲人们仿佛是经验丰富般地在等待着接住姜池似的稳稳地扶住了他。扶着的人又迅速递上了许多纸巾,姜池掩面大哭。他突然明白,昨晚的人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此刻的他,许是反应过来了。

回到家中的他把自己单独放入一个房间内,拿着毛巾,那不能算是一种哭泣,更像是泄洪,雨季到来后的大坝泄洪,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势有流干到最后一滴才罢休的架势。

哭泣,这个令姜池有些陌生的行为,在这几天以及未来的些许时日内则变成了他最熟悉的动作。他熟悉每一个眼部酸涩的神经触感,他熟悉每一个角度位置流淌下来泪水的重量,他熟悉眼泪流进嘴里的口感与味道。他在很短的时间内与这个东西成为了最熟悉的伙伴,但他却一点都不喜欢它。他像是尿失禁了一般地走走道就会哭出来,他甚至都已经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知道有天会流干的,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随手拿着一条厚毛巾,好接着点不至于弄湿衣服。

后天,出殡的日子定在后天。后天到来之前,姜池则会像是一个被安排好的木偶一般,机械似的定点烧纸跪拜。屋子里几乎已经不能正常生活了,有明白的主事的给列好了一张烧纸时刻表,一天八遍地烧。屋子里乌烟瘴气,一到点姜池就会去遗像前下跪烧纸,姜池的眼泪也像是定好了发条一般,一看到父亲的遗像就像是叩开了开关,簌簌地淌个不停。那更像是一种强刺激,为了伤口更好地愈合,便要不停地刺激它,摩擦它,直到它变成一块老茧一条伤疤。

墙根处父亲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父亲的笑容与活着的时候并无二致,姜池甚至能看到父亲在对自己说什么,耳边便能听到父亲正愉快地呼唤着自己。姜池四处张望,发现身边除了黄纸燃烧产生的烟并无其他。那呼唤最致命的是每到姜池昏昏沉沉要睡过去的时候,都会听见,他分不清那一刻他听到父亲的声音是恐惧更多还是思念更多。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是他要承受这些。

仪式当天,父亲工厂里的工友们几乎都来了,厂长也来了。为了悼念这位在单位里人缘还不错的老朋友,单位包了不知道多少辆大巴车,工厂还特意放假一上午来特意送他一程。即便是对社会接触不多的姜池也知道那其中的分量。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不是谁的领导,但大家却打心眼里认可这个人,都愿意前来送他一程,那是对他人品的最大褒奖和认同。

姜池和连夜赶来的汤大爷和父亲的几位要好的老同学们,还有二叔,姑姑一同进入了里屋的一个房间。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放着一张不锈钢案子。而父亲此刻就躺在这上面,母亲给父亲买了一套灰色的运动服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穿上。几位叔叔大爷分别站在父亲的身旁,把他围在中间。而姜池则站在一圈人中的中心位置正面对着父亲。

这是最后的仪式,需要姜池亲手来完成。主持仪式的人振振有词,递上一根蘸了酒精的棉签。再三嘱咐,他怎么说,姜池就怎么跟着做即可。姜池按照指示,拿着棉签,用来擦父亲的眼皮,耳朵,鼻子,嘴……这个仪式就是“开光”。

在擦到嘴的时候,姜池不小心手指碰到了父亲的下巴。真凉啊!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的温度,像是一块痛苦凝结成的冰。姜池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缩了一下手,眼泪就又像是打开了开关一般不争气地外涌。

“不能滴下来啊!不能滴到爸爸身上啊……”主持仪式的人急忙说道。二叔赶忙扶住姜池往后拉了拉,姜池赶紧擦掉了眼泪。随即按照主持人所指示,在父亲的嘴唇上放上一枚铜钱……

一通对姜池来说十分陌生而诡谲的操作下来,姜池早已疲惫不堪,他只感觉头重脚轻,脚步虚浮。但该死的偏偏离他晕倒的程度还差很远很远。他只能清醒地完整地承受这一切。他感觉到无边地恐惧正在围绕着他,试图吸干他全部的活力。死亡是令人难以直视的威慑,那是姜池永远都无法坦然面对的一双眼睛。姜池闪躲着,不想迎上它无情地审判,但他却偏偏专挑这个胆怯的灵魂予以凝视。

仪式结束后,姜池和众人走出小屋,都向着告别厅集中。告别厅早已人满为患,绝大多数都是父亲厂里的工友们,家属区院里的老邻居们,还有母亲的朋友们,姜池的大学同学,高中、初中同学也都来了不少。

告别厅的中间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下面是一个机关,机关连接着刚刚的小屋和最终的火化间。这时躺着父亲的案板从下面缓缓升起,最终被玻璃罩子完好地罩住,周围鲜花簇拥,四周墙壁挽联花圈堆叠。

哀乐声响,众人最后对遗体进行告别,与家属握手。最后升降梯机关又缓缓启动,它将带着父亲去往最后一站。

姜池被叔叔大爷们留了下来,没有去看最后的场景,按照他们的意思,那是很残酷的,不适合这个年纪的人。姜池告别众人,独自坐在天河园外面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烟和火,点着了一根。他仿佛能看到心肺中积淤的情绪正搭载着烟雾焦油的扁舟而飞向远方。

在二十岁的这个夏天,姜池的人生从此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