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痛苦扩散开留下的尾迹

那天之后琼玉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听隋姐说好像是家里给找的工作已经有了眉目，去到了一个稳定安逸清闲又体面的单位。自此，姜池便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琼玉。她没有再联系过姜池，姜池也没有勇气联系她。好像在姜池心里已经笃定，当天那个匆忙的脚步声就是来自琼玉的。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来了，部里的同事们都纷纷换上了短袖衬衫，在屋子里吹着空调。夏天人就容易犯懒，谁还会愿意顶着日头在外面呢。

姜池愿意。

他手臂上挎着西装外套，身上的长袖白衬衫依旧一丝不苟。后背和腋下已经被汗水打得有点透明了。他从来不是什么勤快的人，相反的，他之前一直很懒惰，早上的课能不去就不去，吃完饭就喜欢在食堂的凳子上呆坐着，或是靠着窗边晒晒太阳。偶尔他会蹲在道牙子上抽根烟，无精打采是他的常态。曾经的自己说什么也想不到如今会是这副模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内心开始升腾出一种恐惧感，一种停下来就会被什么追上的恐惧感。是什么东西呢？孤独，还是贫穷？或许兼而有之。

索性付出和回报在一定维度内是呈正相关的，所以姜池就在那个奇妙的维度内拼了命。生活条件的改善如同甘泉浇灌着这个曾经窘迫的年轻人的全部生活，让曾经寒酸的青年摇身一变，也有模有样了起来。

姜池也开始有样学样地买一些商场的品牌男装。首当其冲的就是曾经琼玉带他逛过的一些品牌，琼玉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量的时候的神态至今历历在目。那个温婉体贴的女人在为她的心上人用心挑选，好让他能够在人群中瞬间就发出光来。他开始关注服装的面料质地，摸上去质感是有不同的，有的厚实，有的丝滑，有的弹性十足，有的挺阔有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微小细节决定了上身之后的整体效果。他开始回忆起琼玉走路时的步态仪表，端庄大方，自信骄傲。姜池也总会提醒自己要挺胸抬头，不要总是晃来晃去，中学时流行的古惑仔气质早就已经过时了。

智能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了起来，他不知道和之前钟爱的翻盖手机有什么区别，身边人纷纷都买了。一个简约的大屏幕，没有几个按键，看上去还挺时尚的。就在博物馆转盘道附近临街的小商铺里豪掷了五千八百元购买了一台联通合约机。销售人员说，这个是现在最好的，是代表了科技最前沿的成果，是人类工业文明史上的一朵奇葩……

回到家后坐在桌子前的姜池的心久久不能平复，这是实实在在的五千八百元，从钱包里扯出来的时候，钱包瞬间就瘪下去了，那是很厚的一沓钱。姜池一手抚摸着新手机那平整的银色金属边框，光滑的手机背壳是乌黑反光的平面玻璃正映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另一只手拿着之前一直用的翻盖手机翻开来……

联系人

她

电话 138……

来电铃声

播放

我会送你红色玫瑰……

那首《你最珍贵》姜池听了很久，最后老手机终于没电了才作罢。

姜池不知道如何把通讯录导到新手机里，所以只能笨拙地一个一个地输入，好在列表里的人不算太多。他最终决定不再把琼玉的联系方式输进新手机，这种徒劳的工作要尽量减少。不会再联系的人，输进去也是占地方。忍不住还要再联系的话，他也始终都能记得那串数字。

新手机的操作方法和之前的有很大的不同。还需要在手机里下载类似于电脑的应用程序一样的东西，需要你在一个应用程序里找可以使用的新程序，下载到手机里……

一个全新的世界就这样在姜池的眼前徐徐展开了，那些姜池挚爱的，无法割舍的，塑造了他的，摧毁了他的那些人全都在这个新世界面前消殒殆尽了，连同着那个翻盖手机，被放入了历史和记忆的抽屉的最里层。他的记忆将会在不久之后被新的内容覆盖，新的生活轰轰烈烈地催马扬鞭。旧的记忆和记忆里的故人如同磁盘里被覆盖掉的文件一样地再难觅其踪迹。

但是可怕的是情感的戛然而止就如同断肢，失去它们或许只是一瞬间，但你却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接受它。刚开始的时候你的肌肉记忆和情感记忆还不习惯，看到好笑的剧情时，你还会笑着下意识地回头想找人分享……

后来清醒的时间里不会再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了，但梦境却又会不管不顾地反复吟唱，重复着旧日的好时光，掺杂着断肢时的血肉模糊，又混合着撕心裂肺的依依不舍和苦苦哀求。醒来的枕头上又是一片挨着一片的斑斑泪痕。

再后来，泪水也已经无法再在现实中汹涌了，它改成在梦境中奔涌，你会梦到自己因失去而痛哭，那痛哭亦是如此真实，醒来后还依旧苦不堪言，只是枕头上已经不再有泪痕。

姜池开始意识到，永远地失去一个人开始于一个瞬间，但你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缓慢地彻底失去她。每天都会比前一天多失去那么一点点，但离真正的分别却还是遥遥无期。就像是你在观测天上的那颗星星。它或许已经消亡在千百万年前，你在此刻看到的，只是它因距离太远而长存于天际上的余晖在时间内奔跑留下的幻象。

姜池的一生都将沉湎于这种幻象之中，因为比起冗长而漫无边际的苦恨来说，他的生命简直短暂得不值一提。那是独属于姜池一个人的生活，他还要经历许多许多年这样的生活。他是这种痛苦的面壁者，无法与任何人分享这种感情，只有遇上相同经历的人时才能达成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因为身受到了，才能真正的感同，就像是哈利坐上了那架亡灵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