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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门外的白衬衫

共 88 章

一份一眼望不到头的销售工作,和一段一眼就望到头的办公室恋情夹击下的应届毕业生姜池,在与命运的搏斗与事业的挑战的双重加持下,渐渐成长为一个稍微有那么一点优秀的普通人的普通故事。或许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普通,原来都是因为你看到了它。

正在阅读 · 第50章 长歌当哭

第50章 长歌当哭

医生平静地说让姜池准备准备,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了。现代医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事情了,希望他可以接受这个现实。或许,对于年轻人,一切病情和残酷的现实都是可以坦然相告的。年轻人拥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即便是经历吞天般的巨量打击,也能完好保证基本肌体运转。

齐姨找来了和母亲比较要好的同事和朋友,姜池打给了崔延。

姜池盘腿坐在小折叠床的中间,表情怆然。周遭嘈杂的一切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旋律,眼前不停地有人在走动,他们之间的愉悦或许不尽相同,但他们却都有着相似的悲伤与苦楚。

不一会儿,亲友们三三两两风风火火地从走廊的那一头赶来了。崔延的大个子在最后面,却也最为显眼,姜池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个陪伴他走过全部故事的男人,面无表情,却又充满情绪。琼玉和雅婷走在崔延的左右两边,神色紧张又焦急。

三人都靠着墙站在姜池的身边,琼玉用手抱着姜池的头包裹在她的腰间,她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姜池的耳朵,一下,一下。姜池的嘴角却因此而逐渐展露出山洪泥石流崩塌前的预兆。一点点细碎的小石块开始因抖动而脱落,顷刻间,那抖动的频率加大,幅度也更甚。鼻涕,眼泪就如同突然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他的表情开始变得无比狰狞与扭曲,他不想哭,于是咬牙挺着,喉咙却越挺越酸胀,像是吞了一块巨大的棉花,让他生不如死。脖子和脑门上的青筋暴起,恨不得要涨爆了一般。他的双眼因布满血丝而一片通红,眼泪最终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姜池的眼泪一声不吭地仿佛势要透支体内全部水分一般地流淌着。

琼玉抱着姜池的手更加用力了,她希望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传递出自己的力量,帮助他度过难关。崔延像一块巨石一般直挺挺地站在最外面,他不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究竟还要经历多少才能得到救赎,未来的日子仿佛就像是这个窗外的下午一般,阴沉且肮脏。

叔叔阿姨们已经走进急诊室的外门准备开始给母亲穿衣服了。不一会儿,他们唤来姜池,姜池推开外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大门是家属不能进去的无菌病房,母亲就停放在这两道门之间的过道上。

从家里拿来了一套母亲年前刚买的衣服穿上了,头上用来包裹光头和创口的丝巾是牡丹花的图案很好看,却显得母亲的脸色灰黑蜡黄。失去了生命的那一瞬间,人的颜色就会瞬间失去活力,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颜色会瞬间爬上你的躯体,宣告这是属于它们的了。

扣上纸皮棺材的盖子,姜池神情木然,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这一切快点结束了,他已经受够了。众人推着担架,把母亲推出了大门。亲朋好友肃立两旁,折叠床上的病友家属也不胜唏嘘,那是对于这个世界上离去的千百万个灵魂之一的眼前这位最后的敬意。

医院大门口的灵车已经停靠妥当。众人分工明确,在对于亲友的白事这件事上,都展现出极高的配合度。本着以死者为大的核心,一切问题都围绕着这个基本点,大家精诚合作,不分你我,确保送故人最后的安稳一程。

姜池作为至亲,反倒不用前后操心费力。许是因为这是传统,许是因为大家念他年纪尚轻,多加照拂。

“西华苑,走吧,大家都赶紧往那边赶……”谁在头里说了一句,众人便开始打车的打车,开车的开车,行动了起来。

姜池坐在大面包车改的灵车上,很宽敞。中间停放着棺材,侧面有两排小座。阿姨们都围着姜池坐下来,母亲所在的棺材就停放在众人的脚边,显得那么小,那么薄,却又是那么的醒目。

此处无声,只能听到油门的轰鸣和道路上车辆的吵杂声。车窗很脏,全是灰,外面也是灰蒙蒙一片。姜池低头看着眼前这副纸皮外包红金配色衬布的劣质棺材,“也好,也好,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再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也是没什么用了。”

他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了,仿佛是洪水过境后的村庄一般,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却又空空荡荡。他的一切离愁别恨,似乎在两年前就被掏得一干二净了。“也好,也好,你俩终于也可以再会了。”

齐姨握了握姜池的手,又擦了下眼泪。司机在前方点燃了一根香烟,他并没有开收音机,这和传统的司机还是有些区别的。

车进入到殡仪馆院内后,工作人员熟练地安排好了一切。母亲被停放在二楼的一间屋子内。等再叫姜池过去的时候,已是安排妥当。这流程他再熟悉不过,他为自己在这个年纪就熟悉这样的事情而感到唏嘘不已。众人拥着姜池进屋,屋内正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设施,简单说来就是给人用的冰柜,它可以确保人在出殡前的躯体完好。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日光灯泡亮着可有可无的光。房屋四壁挂着些许条幅,寄托哀思也好,封建迷信也罢,都是些此刻的姜池看上去心惊肉跳的陈设。

冰柜的正面是一扇大玻璃,因为刚刚置入了有温差的内容而泛上了些许的薄雾。戴着花头巾的母亲就安放在这里。

姜池不敢多看哪怕多一秒,就退回到房间的后面。那款式,那形制与两年前的如出一辙。姜池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失眠的晚上才勉强说服自己这一切就是自己原本普普通通的人生变得混乱的开始。而此刻还要一模一样地再复刻一遍。“我姜池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吗?要受此大刑。”姜池的内心已经几近疯狂,反复问着自己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工作人员端来一个烧火盆放在冰柜的正前方,姜池熟练地跪于此盆面前,打算烧些黄纸。他心烦意乱,没有烧太多,就起身出门了。姜池摸摸兜,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火星在烟头处剧烈的燃烧,疯狂地吞噬了一大截香烟。呼……

“什么时候出啊?”脸色苍白而虚弱的姜池问道。

一位擅长主事的姜池也一时间分不清是谁家的哪位叔叔说道,“按理说应该停放一天,后天出,但后天是初七,‘人日子’不能出,再等就要再放好几天,不行就明天出吧。”

“明天就明天,辛苦各位叔叔阿姨了,姜池感激不尽!”姜池给走廊上来帮忙的亲朋好友深深地鞠了一躬。此刻伪装成熟的那个姜池又再一次的上线了,他要撑起这个场,不然也没有人能做这个事情了。

他望向不远处角落里站着的崔延,琼玉,雅婷三人,露出了勉强而又真诚的笑容。那三人也正巧以同样的表情看着他。

“那就明天早点吧,大家辛苦了,进屋再念叨念叨,咱们今天就先这样。”众人排起队伍,依次进屋进行了简短的告别后也都纷纷散去了。

姜池拉着三个朋友下楼准备回去,他没有让三个人进屋。这种场面,对于年轻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残忍的,姜池更多的是在替二位女士考虑着,二十出头的年纪,来到这个鬼地方想必都已是头一遭了,何苦还要承受这种令人失眠噩梦的桥段。

崔延倒是不必担心,他已经和姜池经历过一回了,这次倒也算是轻车熟路,在诸多地方还能帮姜池前后打点着做些支援。四人去一楼办理全部手续,交了费用后,出了西华苑的大门,天已经快要黑透了。站在黑漆漆的殡仪馆门口的那个感觉,虽然说不清,但你一定会记一辈子,在很多个稍不留意就会蹦出来给你一棍子的巧妙时刻。这样的一个时刻,都拜了姜池所赐。

好在这儿离市里繁华地段不远,很快就搭上了出租车,便往更明亮的城区里开。一路上四个人都没有话,安安静静,只有出租车上的广播还在播放着音乐,或是路况信息,或是一些,给活人用的产品广告。

活着的感觉真好,那是姜池第一次感受到这个话题的分量,并在此刻之后活着的几十年中,无论经历再多更困苦的遭遇之后,都能依旧清晰地感受得到。他从没有一刻怀疑过,活下去的必要性和意义。他此刻的心像是被完全打开了一样,留不住任何悲伤,也存不下任何愉悦。

崔延挤在副驾驶上蜷缩着那两条伸不开的大长腿。雅婷在姜池的左手边,头靠着窗户,头发覆盖着她的侧脸,看上去有些疲惫。琼玉则在另一侧挽着姜池的胳膊,头靠在姜池的肩上不知是醒着还是在小憩……

所有人的气息仿佛都被他们正在远离的那栋建筑物所吸走,取而代之的却是塞得满满的腐败之气。像是看不见的一条沉重的锁链将四个年轻人捆绑着,越绑越紧。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在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且多余。

姜池到家推门进屋后,发现齐姨和张姨一直在家中的沙发上等他回来,刚才通过电话,姜池说会晚一会儿到家。两位阿姨则表示,今晚会在这陪着他,明天早上一起走。这个时候,不能留你一人在家。姜池很明白,两年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姜池和两位阿姨说了一会儿话就进屋了。只能听见她们在隐约说着什么,偶尔叹息,偶尔哽咽。

坐在自己屋中的床上,姜池出奇的平静,没有悲伤。他把明天的流程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确保不会出现什么问题。几位阿姨毕竟人生阅历丰富,不用姜池操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完事后的答谢饭店也都定好了,还是两年前的那家。其实姜池这个位置并不需要做什么,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可以了。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走完全部的流程,就可以回家了,回到那个,只剩下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