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狭路相逢

绿灯亮起，索俊回过头来发动了车子。他的表情瞬间由对妈妈的甜腻撒娇变成了成年人的冷峻深沉。事情突然变得复杂，琼玉现在的男友，竟然和妈妈这么熟悉。刚刚妈妈抚着这个男人的胳膊的样子，分明是拿他当自己的孩子一般，索俊甚至陡然而升出一股醋意来。

“我一定要弄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这种局面令索俊有些困惑，琼玉的样子恰巧又浮现在他面前。索俊不由得轻叹一口气，被身边副驾驶上的母亲捕捉到了。

“有空去多看看你哥哥，他一天这么累，你也不分担分担。”母亲想让他多上心一些家里的事，少在外面光顾着享乐玩耍。她又想起姜池的状态，不由得有些动容。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那积极阳光的状态下却又藏着巨大的哀愁与痛苦，真是让人揪心。

再一想自己的小儿子，这个有些顽劣的公子哥，如果能有姜池一半的用心生活，自己也就放心了。随即又轻叹地摇了摇头，感叹贪心真的是人的常态，无论你拥有多少，你都希望拥有得更多。

土壤里的养分决定了幼苗的成长，蜜罐里泡大的豆子，和自然风雨里成长的豆子，怎么可能一样。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和人生，但人生的变数太多，自己又能掌控多少？

这样的家世如康庄大道，贫寒人家却像摇摆于独木桥上。孩子们能走多远，起决定因素的，最终还是他们的精神内核，强大而坚定的心。这是索俊欠缺的，他软弱，不像他的哥哥，更不如父亲索明德。

将母亲送回家后，索俊也没在家中停留，去地库里换了一辆suv便出了门。冬天不太喜欢开轿车，总觉得没劲，视野又不好。但母亲不喜欢坐suv，总说上车的时候像是在爬高，不舒服。索俊却不以为意，他喜欢汽车高大威猛的造型，喜欢开在路上俯视一切的感觉，喜欢与这辆“猛兽”互动时带来的力量反馈。

索俊驱车开往一栋新建好不久的建筑物前，停好车后便在屋内坐定等待了，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这么一个人值得他为之等待，不是任何女人，竟然是佟白，他似乎总有自己需要的消息和知识。

佟白过了很久才懒洋洋地从门口晃了进来。佟白一脸的不情愿，坐到了索俊的对面。佟白宽大的高领毛衣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显得无精打采的。他的视线在屋内的装修陈设上飘来飘去，不时发出几声略显赞许的鼻音。

这栋房子有着极高的挑空，显得屋内有些空旷。工业风的设计别具一格，像是置身于废旧工厂内的一席安逸之所。软装部分极尽奢华与舒适，暖色的落地灯灯罩是柔软而轻巧的布艺材质。不远处的大桌子上摆着奇怪形状的艺术品摆件，原始而粗糙的红砖墙柱上挂着品味尚佳的画作。二人落座的真皮沙发皮质细腻而硬挺，触感丰富厚重，显得沉稳雅致。

这里有别于其他佟白所去过的大多数场所，暂时看不出来未来将对此有什么样的规划。

“他们分手了。”佟白开门见山，知道索俊的意图。

“那你知道那小子，和我家老太太是什么关系吗？”索俊现在似乎更感兴趣这个话题了。

佟白也是一脸的茫然困惑，显然这是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佟白的这个表情被索俊完全的接收到了，故又转回了第一个话题，“这么快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情比金坚呢。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非要在一起强凑，傻小子不懂，她琼玉还不懂这个道理吗？”

“你现在的样子和吕超那孙子一点区别都没有。我都有点瞧不上你了。”佟白轻蔑地看着索俊此刻呲牙咧嘴的表情道。“说实在的，这几年，尤其是那个琼玉把你甩了之后，你的格调都变低了……”

“是我甩的她！”索俊气急败坏。

“分手后，念念不忘的那个，才是被甩的那个。”佟白不急不忙。

“谁……谁念念不忘啊！我可是潇洒得很呢。我就是很气愤，气愤她找了一个，一个，一个这个……”索俊蔑视地试图形容，却怎么也形容不出来姜池在他心中是怎样低廉卑微的形象和阶层。

“你知道我第一次撞见琼玉和那个男的在饭店吃饭，那小子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佟白笑得开心，他喜欢看索俊这样的气急败坏，也因想象得出姜池当时的样子而更加乐不可支。

“一个皱巴巴的穷小子，值得你这么生气吗？”佟白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戳火道。

“生气，怎么不生气！一个和我抢人的对手，不应该是这个，这个档次的货色！”索俊嫌弃地撇嘴道，那语气里分不清是对姜池的鄙夷多一些，还是对姜池身份的猜测成分更多。

“反正也是你无数个前女友中的一个，有那么要紧吗？”

“要紧！非常要紧！敢甩我的人，这个仇我记下了！”此刻的索俊还是有些孩子气的，在佟白看来，索俊和九岁时那个和自己抢玩具的孩子别无二致。

“你不是说是你甩的她吗？”

“……滚犊子！”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么高的车，上车有些累。”爬上索俊副驾的佟白说道。

“你怎么跟我家老太太一样，上岁数了吗？老胳膊老腿的呢。”索俊没好气地呛声。

“要去哪儿啊？”

“去找姜池！”

“……”

“快说！去哪儿能找到他，我现在就要去，我要把所有问题全都解开，不能再等了。”索俊火急火燎地发动了车子。

“那先去公司找他吧，他家我也不知道具体地址。去xx保险公司，友谊路上的那家。”

“真晦气，又是个臭卖保险的。他不会和吕超是同事吧？”

“你是不是脑袋秀逗了，当然是同事，而且和琼玉也是同事，要不她俩怎么搞到一起的！”佟白无奈地撇了撇嘴。

“哎呀！这脑袋咋还不好使了呢。”索俊伸手拍了下脑门儿，像是范伟又被忽悠了似的说道。

随即两人畅快地大笑了起来，顿时车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索俊，佟白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307屋内，转了一圈，也问了几个人，都表示姜池今天没来。索俊有些兴致索然，趴在内勤区外面的大半人高的铁皮柜子上，抬脚探头往里瞅。正巧赶上琼玉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走啊，出去坐坐。”索俊眼疾嘴快，先声夺人，展现出极高的把妹素养和较强的心理素质。

“……”琼玉有些猝不及防，意料之外。无论是眼前的索俊还是索俊的这句话，都令她始料未及。

“走吧，走吧，有点事问你。”索俊唇红齿白，一笑起来阳光都像是要从外面照进来沾沾喜气似的。

“你们先出去，我穿个外套。”琼玉合上桌上的文件说道。

公司楼下，两前一后，三人正缓步向前方停车场的方向走。迎面而来一人，真是冤家路窄，想必姜池应该也是不愿在此时此刻遭遇的。

只见姜池穿着黑色呢子大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黑色公文包，一身儿的黑，再点缀以黑纱和黑眼圈一对，真是相得益彰。此刻的姜池就像是一团黑色的浓雾一般飘了过来，看不清他的表情和状态，只觉得那场景压抑极了。

琼玉抬头发现不远处的姜池正对着她们三人站定。

几天没见，姜池的脸瘦削了下来，显得有些冷酷和憔悴。面色苍白并不健康，他紧闭着薄薄的嘴唇，像是口含着什么东西一样不愿开口。

琼玉现在只希望在场的这四个人都不要开口，擦肩而过即可，千万不要搞什么节外生枝的戏码。

“今天来找你的，没想到你没在，正巧碰到了，一起去坐一坐怎么样，姜池。”索俊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地张嘴便说道。

半晌，姜池才像是刚通上电的机器，缓缓开口道，“我和你，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姜池抬眼瞬间扫过眼前的这三位，不由得令他有些诧异的组合，但却也在意料之中。

姜池气若游丝，像是正处在大病之中，那声线和往日大相径庭，缺少了中气，声音就显得虚弱而漂浮。“佟白，谢谢你能来，但没想到今天你也在。”他像是完全忽视在场的其他两人一般在对着佟白说话。

“姜池，请节哀，要注意身体啊。”佟白自信可以应对所有场面，即便是这么尴尬的场景也不例外。他的回答就像是索俊和尹琼玉都不存在一般，只是对姜池的话进行了一个必要的回复，完全不受场景和“前情提要”的干扰。

姜池似乎已经没有要说的了，抬腿便走。索俊哪受得了这个气，一把用力拉着姜池的胳膊，他不允许自己被如此的忽视，他的威严正在受到严酷地挑战。

琼玉的心一下子被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于是赶忙上去撕扯索俊拉着姜池胳膊的手，“快点松开，这是干嘛……”

“小少爷生气了，怎么，没顺你的意，还要赏我几拳吗？”姜池也不用力气，任由索俊拽着他的这条像是断了的不属于自己了似的胳膊自暴自弃地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老奴还能双手奉上的，您尽管说……”说到此刻的姜池突然抬眼盯着面前的琼玉。那双眼睛就像是钩子一般狠狠地攫住了琼玉一般。

琼玉对上姜池的这道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又像是一把尖刀，封喉穿心。琼玉像是吞了一大团棉絮一般地窝囊，百口莫辩。委屈一瞬间就像上泛的海水一般直达泪腺，琼玉眼眶霎时间红了起来，眼看着泪水就在眼眶间打转，有几近溃堤之势。

姜池不忍看此，抬起另外一只手，摆了摆，那空中摆动的手指如枯树枝一般苍老而失活。“罢了，罢了，下次，下次一定到，今天还有点事，不便赴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姜池摆出一副逆来顺受，告饶求和的态度。

姜池的气息像是腐败的霉菌一般扩散开来，索俊唯恐避之不及自己也会受到传染一般地缩回了手。

姜池绕过三人继续往公司大门的方向走，佟白看着姜池离去的背影，那团低矮的云层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了一般，他的周身仿佛都因气压的不均而形成了肉眼可见的裂缝与畸变。“这个可怜人，他的未来究竟会是怎样的呢？真令人期待。”

琼玉狠狠甩掉刚刚抓着的索俊的胳膊，扭头扬长而去。她埋怨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欺负一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人。索俊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合时宜，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姜池能把自己的情绪十分高效地传达给身边的人，让别人感同身受，他有这样的天赋。你刚刚只是被感染了而已，别放在心上，你并没有良心发现。”佟白不急不缓，不慌不忙。

“唔……”索俊不知有没有听明白佟白对他的讽刺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离开了他们的琼玉快步朝路边走去，她没有回单位，因为回去会碰到姜池，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斗大的泪珠像不受控制了似的簌簌而下，在冰冷的寒风中脸上泪水过境处的皮肤瞬间感受着滚烫到冰冷的极速温差。几日来蓄而不发的情感，委屈，自责，愧疚都在此刻争先恐后地上涌，宣泄，她在最寒冷的路边哭得毫无体面，毫无分寸。

琼玉一直觉得身边的男人幼稚，索俊也好，姜池也罢，都是幼稚得像个孩子。而她自己却没有意识到，在面面俱到的工作能力和极强的社交能力的包裹下，琼玉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经不住大风大浪，还喜欢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小姑娘。琼玉思想开始崩溃的初始，即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尚幼小无助的时候。而命运带给她的最初的难以承受的沉重，竟然来自自己爱的人，这令她窒息。

她感受到了命运的嘲弄，像是对此前自己游戏人间的报应。先后遇到了索俊和姜池就像是海水与火焰般迥然不同。索俊家世良好，她们在一起非常的舒服惬意，而且这郎才女貌的纸醉金迷令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姜池则刚好相反，贫穷，一无所有。如今甚至比传统意义上的一无所有还要更少。他的情感如山呼海啸，奔涌而来。琼玉在自己没有招架的能力的时候瞬间缴械投降，漫游在情感的汪洋中令人沉醉和迷失。那情感纯粹而热烈，不觉间令人迷醉而享受。那是极好的一种爱情的体验，你很难在一生中能够遇到第二次这样的情感碰撞。它无时无刻不在敲打着琼玉的心，让她懒惰的心频繁地做着剧烈的运动，这让她总是忽喜忽悲，那感觉美妙极了。

“玉姐？”雅婷在琼玉最不愿意遇见熟人，尤其是这样关系的熟人之际出现了。“你怎么了，没事吧。”

琼玉的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刚刚哭过，索性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已经都彼此知根知底的关系。“嗯，刚才姜池来单位了，楼下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嗯，我猜也是。”雅婷伸手去拉琼玉的手，琼玉没有拒绝。“好凉啊，一定冻坏了，我们去找个地方暖和缓和吧，别站路边说话了。”

琼玉点点头，雅婷挽着琼玉的胳膊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