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培训的规矩
培训班的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有100分,犯错就会扣分,当分数扣到低于60分,这个人就会离开这里,被退训。
“黑龙江,吉林,内蒙古,广东,你们四个省份的所有人,先每人扣十分。你们在报到的时候的极差表现让我们所有老师都感到非常失望。不知道你们能撑到哪天。”说话的人自称是本次培训班的班主任,叫于宁瑞。在人群中埋伏着背刺的是副班任王峰,此刻正和四位助教站在教室最前面的讲台上。
姜池心想,得嘞,第一天还没结束,就剩90分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别说一百分了,一千分也不够他们扣的。
十个人一组,二百多人被分成了二十多个小组。小组也有积分,表现好加分,表现不好就会扣分,分扣没了,小组解散,这个小组的人就会被分到别的组内,成为“可耻”的难民……
这是老套路,没什么新鲜的。但在这个封闭的培训班内,一切熟悉的陌生的,都变得格外新鲜与刺激。那天晚间的课程持续到很晚,似乎是要展开疲劳战术。同时也不想给学员们彼此过多交流的机会。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有要收尾的意思。培训结束后各自回屋,不许交流,晚上查寝,如果被抓到有说话的,后果很严重……
那晚姜池睡得战战兢兢,但却格外沉。他定的早晨5点半的闹钟还没有响就醒了。没有困倦,只是麻木,感官和四肢都像是别人借给自己的一般。此刻包括姜池在内的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在这个班里活下去,不要丢脸地被扫地出门。这种强烈地求生欲充斥着每一个人,像是吊着这口气的一根细丝,被提拉着,越拉越紧,令人窒息。
清晨所有人在小广场集合,排队,准军事化管理。跑步,拉练,围着这个度假村宾馆开始跑了起来。跑回来后在操场上开始做俯卧撑,这是姜池的弱项,他的胳膊常年疏于锻炼,细得不行。当喊到三十的时候,他说什么也做不起来了。只能羞耻地趴在地上。他抬头看向周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羞耻着。只有少数几个人还在坚持着。
助教开始走到羞耻匍匐的同学们面前,说着一些“催人奋进”的话,姜池只能象征性地胳膊用了用力,但躯干却依旧牢牢地贴在地上,说什么也起来不了一点儿。主持早间操练的老师正在扯着嗓子喊着数字,那是一个身高马大的壮汉,大脸盘,白白胖胖的,穿着运动服套装,活脱脱地像个司机,气质神情与于,王不属。这位“师傅”竟然还在数着数,二百多人几乎已经都趴在地上羞耻了,他竟然还在乐此不疲地数着数。最终他数到了200!
“一口气能做两百个俯卧撑的人?为什么保险业务员要能够一口气做两百个俯卧撑?胸大肌是他们的展业工具吗?”姜池愤怒地想着。
大家纷纷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姜池脸上的汗已经可以达到滴落流淌的程度,肚中开始疯狂地打鼓,那种久违的饥饿感陡然而生。奇妙的是,这种疲惫与饥饿的叠加状态竟然让他感到特别的舒适!姜池突然有点嘲笑此刻自己的这副贱骨头了,怎么越折腾还越来劲了呢?
在宾馆前的这个小广场上大家又高声复习了一遍自编的山寨改词不改调的周华健的《真心英雄》版的“训歌”之后,众人终于可以排着整齐的队列步入食堂了。以昨晚分好的小组为单位围桌吃饭。
“停!起立!”
因为饥饿,很多人的筷子,勺子还是与碗发出了碰撞声,于是大家又不得不起立。那种强烈的不适感时刻伴随着每一个人。除了老师和助教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笼罩在了一种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而老师和助教的脸上却展现出截然相反的难以掩饰的安逸和“作威作福”后所带来的舒爽。无论那出发点如何,无论那目的如何,人类做了某些事情后就是一定会产生那种生理性的欢愉的。尽管有时候因为某种目的你不能承认那种欢愉,不能公开表达出那种欢愉给你带来的身心愉悦。然而那种快乐却是根本隐藏不住的。
看着班主任和助教们脸上洋溢的那种表情,姜池开始明白一些事情,那种微妙的关系的不同而产生的心理上的区别让这间大厅内充满着戏剧性。而这种戏剧性永远都会像是换汤不换药的表演,会在很多地方随时随地地上演,而且每一场都保证精彩非凡。
顺从,无比的顺从,所有学员在经历了一整天的规训后展现出了无比的配合与服从。他们想从这里学点什么,至少不枉费一整个月的投入与参与。想要学到些什么,或者说以为自己将要学到些什么,是一定要花些成本和学费的,这是毋庸置疑的铁律,所以很多在眼前看来很难以接受的事情,在被自己的意识归纳为成本和学费之后,就突然变得容易接受了。这就是人类的接受能力,总是这么的游刃有余并且灵活自如。
姜池突然又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切都只是一场体验,人生亦是如此。培训和人生一样,总有结训的一天。人与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在培训中获得过什么,体验过什么。如果你走进一场体验之中,却不尽兴,不完全地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那么对不起的还是自己。浮皮潦草地一笔带过这场人生,在行将就木的时候过电影,发现除了一帧帧的空镜便再无其他,或许那才是最大的悲哀。而也许当你要离开的时候,你忽然觉得这场人生体验太傻了,太蠢了。那也是临死时的事情,还有那么远呢,既然你现在在这儿,你就应该多投入,多感受。
正所谓,投入多少,收获多少;参与多深,领悟多深。
他瞬间丢掉了自己心理上的全部抗拒。既然是一场体验游戏,那么就一定有游戏规则,摸清游戏规则,活到最后,拿到奖励。至于能收获多少,是被骗了,还是真的物超所值,等一个月后再见分晓。姜池定了定神,开始打算认真对待这场游戏。
接下来的第一堂正式课程,是总公司培训部的领导致开训辞。培训教室是在宾馆正门旁的一间拥有三面落地窗的大会议室,此刻正值下午,窗外正是和煦的春日阳光。与哈尔滨不同,武汉的春天是实打实的会如期而至的。白色的落地窗帘在大窗户边借着点点微风而轻轻摇曳。此时温度恰到好处,光线也柔和轻快,岁月静好不为过,此时良辰正当时。
偌大的教室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聆听训话。毕竟是开训第一日的第一堂课,再加上总公司的领导致辞,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姜池由于多日来的睡眠不足,多日来的酒后微醺,多日来的旅途劳顿,多日来的精神紧绷,却偏偏在这一刻全部袭来,让他瞬间宕机,关停,刹车……
姜池像是回归到空气中的微尘,像是遨游入海的银鳞,像是钻入泥土之中的蚯蚓。他的头像是一串熟透的荔枝一般,给纤细的枝条带去了极大的弧度和压力。他就是这样在此时此刻,背深深地弓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池,总公司领导讲课,竟然也能睡过去?扣二十分,所在小组,扣十分。”
……
还剩70分,还有十分就要卷包回家了。分被扣没了再回家,还不如第一天就直接回家,至少面子上还能说得过去……
又经过了一日摧残的姜池瘫软在房间内的小床上辗转反侧。刚刚决定想要好好体验一番,游玩一番,拼搏一番的姜池像是遭到了当头一棒。睡过去不是自己的本意,实在是太困了。但这种困意却不能因为扣了二十分而不再出现,一定要重视起来,如果再睡着一次,就可以在火车上好好睡了。
旁边床上的人,优哉游哉地笑而不语。姜池刚刚才注意到这个人,这是实话,虽然已经在同一个屋子一天的时间了,但说上的话可能还不足五句。
这人是XJ分公司的,叫老唐,看上去比姜池大上几岁。该人神态放松,姿态也松弛。“老弟,别紧张,一切都别太紧张……”老唐躺在床上,半靠着床头说道。给人一种他知道很多却不能说的状态。
突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王峰和几个助教快步冲了进来,“听到你们说话了,赶紧起来,操场集合。”王峰和几个助教来查寝,抓不睡觉和说话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次看来是真的要完蛋了……
宾馆外的小广场上黑黢黢的,只有不远处宾馆的大门前还亮着几盏并不怎么明亮的小路灯。二百多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全部被传唤到操场上,姜池木怔怔地站在原地,该来的迟早要来,也就不打算过多地挣扎了。
“执行力,是我们要培养的第一种能力,纪律性是执行力的先决条件,你们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我是不是说过,熄灯后不能交谈,被发现就要全部受罚,叫到名字的,出列!”
姜池和老唐在内的七十多人呼呼啦啦地走出了队列,“你们每人扣五分!所有人,集合,跑步。”
依旧是第一天来时下车后的那种围着操场上跑圈,不知道又跑了多久,感觉像是已经后半夜了,因为月亮已经在头顶走了好远,从天的这边已经滑向了另一边。不记得于宁瑞和王峰说了些什么,队伍停了下来。二百多人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在这个深夜里无人交流说话。那种沉默里揣满了鼓鼓囊囊的情绪令人心里发毛,只听得见这群黑漆漆的团体里此起彼伏的不规则的喘息和咳嗽声,姜池隐身于此群之中,感到脊背发凉,瑟瑟发抖。
还有65分,他还没有被判“死刑”,还有最后的挣扎。他感觉所有人的神经在两天之内被迅速拉到满,紧绷得仿佛再加一点力就会断掉。大家敢怒不敢言,仿佛时刻都要崩溃,但却都为了最后一口气在苦苦支撑着,而班主任和助教们正在不停地切割着,试探着所有人的临界值在哪里。
回到屋内的姜池太累了,倒在床上和衣而卧。不剩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还有二百多个俯卧撑在等着他。前一天的俯卧撑已经让他的胸部酸痛不已,第二天的负荷让他更加难以承受。还没做到二十个,就已经趴在地上,说什么也起不来了。“司机”拿着小棍儿在他身边不停地大喊,企图唤醒姜池最后的一丝自尊好让这个趴在地上的可怜虫能够再起来做几个,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姜池的胸部和肩部已经完全不能支持起哪怕最后一丝他可怜的自尊了,那自尊沉重得让他呼吸都困难。
早饭后,是小组讨论的时间。组长赫姐是吉林人,和姜池差不多,分数也剩得不多了。他们小组在姜池和几个伙伴的“良好”表现下也是岌岌可危,即将面临解散。几个人围坐在一起,面色都很凝重。他们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各自曾经在工作岗位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挫败感。
那种感觉非常糟糕,毕竟来之前的各位都是行业内的翘楚,要不也没有资格参与这个培训,谁知道来了之后竟然会濒临退训,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耻辱。每个人曾经在工作中的光环已经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脖子后面插着的一根写着“废物”的标签,这是所有人都难以接受的落差,它是击碎人心里防线的一把利刃。大家都蔫头搭脑地失去了业务精英的模样。
赫姐鼓励各位,“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是怎样的,我们总会遇到月末还差一些任务的情况,也是生死一线,大晚上不还是要把那单子签回来吗,对于销售人来说,提前放弃才是最不应该的。做好自己,别出错,打起精神,别被挑到毛病,再争取多得分。”
姜池想起自己打游戏时的经历,打boss战,boss都是有固定的技能和施放顺序,要摸清boss的规律,该躲的躲,该做的做,没有理由不通关的。虽然现在自己已经“死血”了,至少还没彻底倒下,还有机会。既然决定要玩这个游戏,就要玩好,如果技不如人,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失败,总是有些遗憾的。
姜池在脑中又反复研究了一遍这个培训班的规矩和套路,容易丢分的地方其实也早已明确告知,是可以规避的。在不丢分的情况下尽量做正确的事,争取给小组加分,这样就能活下来了。分析透彻后姜池长舒了一口气,与小组的几位互相打气后就开始了一白天的培训。果然,一白天的课程下来,并没有犯错,心情也舒缓了许多。就这样保持,几天下来,班里扣分的情况也逐渐减少了,整个班级内的学员似乎都找到了一些学习的状态,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着。
有的小组甚至已经可以通过做一些好人好事,建言献策来获得一些加分,这令姜池和小组的众人感到非常的焦虑。将近一周的时间,这个小组一直在丢分,从来也没有任何加分项,小组排名一直在末尾。
“我们得想想办法,去搞一些分数回来……”赫姐的话听上去像是要抢一些分回来似的。
“我们在那些机灵取巧的方面太迟钝了,比如九组昨天提出的那个,在茶水间大家摆放杯子的上方,按照小组的名牌来进行依次序摆放,就很轻松地解决了杯子散乱不好找的情况,下午小组的立牌就打印出来了,人家小组因为这条建议就加了五分,你说咱怎么就没有想出来呢?”江西小哥赵志海捶胸顿足道。
“这老师也没说啊,这样也能加分的……”在一旁的广西小伙胡兴一脸的不满。
“结果一天之内,各个小组都像是受到了启发似的,把宾馆搜了一大圈,能整改的不能整改的全都提了一遍,都多多少少加了分,咱们就没想到什么呢……”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无不叹息痛恨。
“今天晚间的课程安排是演讲比赛,这是我能想到的拿分的方向。”湖南姑娘阿珂低声说道。
“阿珂说的靠谱,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课程表现上拿分,可是这演讲谁去呢?”赫姐犹豫道。“要是没人,不行就我上,这个题目我讲过很多次了,也有一些经验,毕竟这话题应该是保险人的第一课了。”
“组长,我行,我能来。”
“组长,我也行……”
大家表示这个演讲题目对于咱们这群主管级的保险业务员来说确实不算难题。应该能顺利完成。
“但是,我们是想要拿这个演讲比赛拿分啊,各位,不是能讲下来就行的,是要讲得好,比其他小组讲的都好,才能加分的,你们谁有把握?”赫姐补充道。
一时间众人便开始支支吾吾起来了。
“我来吧,组长,信我一次。”这时半天没吱声的姜池缓缓说道,那表情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一般。
赫姐看着姜池有些稚嫩的脸庞说道,“你,行吗?别勉强啊。”
“嗯,行,信我。”
“行,今晚的演讲比赛,姜池代表咱们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