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陪姜池度过漫长岁月
崔延偶尔会过来陪姜池一起住,姜池这儿比起自己的家来说,还算宽敞不少。姜池始终没有问出口的是,他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忌讳”吗?毕竟传统意义上来说,这间屋子……
不过看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一切问题也都不是问题了。那几乎是那段时间里姜池收到的最大的安慰。
崔延的父亲这些年一直在外地打工,好几年都没有回来了。家里的小房子一直都是他和母亲两个人住,父亲前阵子回来说干不动了,准备回家歇了。小屋子里一下子住下三个人,就突然显得拥挤了。看着父亲两鬓都有些斑白,漂泊半生,归来依旧行囊空空,崔延不由得也心生感慨。二老已经到了快要养老的年纪了,自己的羽翼却尚未丰满,这是最让他难过的事情。
他最好的朋友姜池一直在他身边像是一个难兄难弟。和他比起来,自己的生活有时候就突然显得滋润安逸。崔延一面心疼自己的朋友命途多舛,一面又不由得在这种对比的高低差上沾沾自喜。
而如今的姜池虽然孤家寡人了,但至少未来也不会再有什么牵绊和负累了。这也算是那个不幸的背后留下的唯一让人不那么绝望的期待了。
而且这个“实诚”得都要挂相的人,竟然在这个尔虞我诈的行业内混得风生水起,这不由得让崔延感到危机。那个自己身边的傻兄弟,或许再不能给自己带来免费的优越感了。相反,自己可能被反噬,成为别人彰显优越感的摆设。想到这里,他把脚从前面的凳子上拿了下来,心中隐隐有一丝丝的烦躁。姜池就躺在他不远处的另一半沙发上,他双眼微闭,呼吸均匀,看来是难得地沉睡了过去。崔延抓起身边的一件外套丢了过去,那外套歪歪斜斜地恰好披在了姜池的身上,姜池拧了拧身子,抓起了外套的一角往身上盖了盖,继续着他的睡眠。
崔延心中的焦虑随着日子一天天地不舍昼夜而愈发严重。他的爸妈身体也是时好时坏,没事不是去医院检查检查,就是整天的吃药。再加上这两年在姜池身边看得多了,自然就很担心起父母的身体来。如果哪天有什么突发情况,生病住院了,自己哪有钱治病呢?未来二老的养老问题,想买个大房子,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些简单而朴实的愿望在此刻都变得严峻而沉重了起来。
姜池最近的生活可谓是鸟枪换炮了,赚了钱之后底气确实足。出门吃饭也能去一些正经饭店了。不是天天在后院的苗记小吃点鱼香肉丝盖饭了。作为兄弟,他跟着吃了不少好东西。但是这香的辣的有时候也并没有那么好下咽。如果可以,他更希望自己是那个飞黄腾达的人,他一定会更慷慨地带姜池去吃这吃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那个被关照的人。
与姜池的成功相比,如今的自己还依旧游走于哈尔滨周边的七区十二县,干着他没数的工作,数着他有数的工资。他有时候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当时和杨鹏离开销售岗位是不是一个错误。他们那时明明是先开张的,业务也一直做得不错,究竟问题是出在了哪里,自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如果继续坚持下去,是不是今天也能像姜池一样?不,一定更好……
崔延一边失落着一边又憧憬着。好在杨鹏一直也没有忘了自己,还在BJ考察着项目,自己工作这么久以来,也认识了不少人脉。哪个单拎出来不是独当一面的人物?自己绝不会就此平庸沉沦下去的。想到这里,崔延又意气风发了起来。此刻的他最需要的就是一口气,一口扬眉吐气的气。崔延为自己能认识杨鹏这样的好大哥而感到十分满足,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贵人,人家去BJ找项目,还不忘记曾经在哈尔滨奋斗过的小兄弟,还愿意带着自己一起干,这是不可多得的真情义。他一面深深感到自己的幸运,一面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崔延尽可能会在回哈尔滨的日子里多陪着姜池,甚至都很少回家,他知道此刻的自己许是姜池唯一的支柱。不夸张的说,他如果不在,姜池可能连一宿完整的觉都睡不好。他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也知道自己要做他的好兄弟,陪伴他,在他最难熬的日子里。虽然说姜池这“难熬”的日子未免有些长了点,但谁能保证人的一生就会那么规律呢。
“倒霉不能超过两个月,马上就要跟上一个长达至少三个月以上的好日子用来中和之前倒霉日子所带来的坏心情,好能够让人顺顺利利的继续活下去?”
关于生活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规律的,休想等着盼着就能等来些许安稳的日子。那种妄想只会令生活越来越糟糕。
崔延喜欢陪着朋友度过那些不那么容易度过的日子,那些一起熬过来的苦日子能够凝练出友情的结晶,那结晶无论再过多少年都不会褪色,依旧闪耀着光芒,它比什么珍宝都珍贵。姜池明白这些,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并发誓要加倍回馈于他,不能让这份友情蒙尘,更不能辜负这份情谊。
姜池是那种在心中有账本的人,他从不亏欠,或者说试图从不亏欠别人。如果此刻受了别人巨大的恩惠是当下没有能力或办法立刻回报的,那他一定会记下来,以图后报。他觉得崔延对他的关怀值得一个巨大的回馈,但他尚不清楚何时何地又以何种形式回报给他,才能对得起他们彼此二人心中友情的分量。所以他只好暗暗记下来,等着未来崔延需要,姜池也有能力的时候。
赶上了崔延不在的日子里,姜池的日子就突然显得有些难熬了。整日的工作下来让他的头脑发胀,甚至已经达到了头重脚轻的程度。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靠着不停地工作和阅读来缓解焦虑和忧思。或许喝点酒能缓解现在的情况,这是首当其冲的念头,喝酒助眠。于是他去了头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刚入夜的这个时间段的COCO舞池内已经有不少人了,虽然说时间还有点早,还远没有到上人的时段。姜池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随便点了瓶啤酒一口一口地喝着。来这儿消遣也好,消磨也罢,是刚刚的突发奇想。他回头向左边望去,那边的沙发卡座就是上次他拉着琼玉往外走的地方,现在还是空空的。
他也为自己能想到来这儿而感到不可思议,本身自己并不是一个喜欢来这类地方玩的年轻人,其次这个地方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愉快的回忆。但值得一提的是,嘈杂的音乐声一起,就像是能够赶跑人的脑子一般。他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奇妙地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宁静。那久违的,失去思考而带来的宁静。
他发现这里的节目几乎每天都是大同小异的,音乐也是每天类似的曲目。舞池两边的高台上的舞者如丝绸一般扭动着腰肢在明暗交替的灯光下妖娆起舞。酒保一边调酒一边随着音乐摇晃着脑袋。来这里放松的客人也都沉浸其中,仿佛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此一般地充满着热情。
姜池从那次偶然兴起之后便会经常来这里寻找“宁静”。他不多喝,也绝不少喝,量就保持在可以安然入睡的程度。他对除啤酒之外的酒总是敬而远之,什么芝华士,黑方,杰克丹尼,通通喝不惯。他觉得大抵这些应该也都不是什么真酒,虽然喝不死人,但也并不是什么享受。大家也都是像吃人参果的猪八戒一般,囫囵吞枣,勾兑上大量的冰块和冰红茶,主打的就是一个一饮而尽。
姜池曾去过道外那边有一个批发城跑业务,这类的酒在那边均有销售,各式各样的琳琅满目花样繁多,无论什么牌子,什么价位,一律二三十一瓶,这里的酒或许就是从那边批发而来。不管你是什么档次的夜场,什么价位的套餐和低消,酒总是那些酒。比起这些贴牌洋酒,啤酒似乎还能相对稳妥一些。姜池总是先叫一打啤酒放在吧台上,点两碟下酒的小坚果之类的。就这样伴着音乐和节奏,不急不徐地喝光他们,然后再叫一打,如此往复。
女孩们也经常会三两结伴,来这儿放松放松,男孩们也是三五成群。不过也偶有像姜池一样单打独斗的,来此的目的估计也都是大同小异。在荷尔蒙与酒精的催化下,找点关于两性之间的极致乐子。
不过姜池暂时还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清高,应该只是时节不对。虽然他早早地就扯下了胳膊上的黑纱,但他觉得心中的那片黑纱至少应该蒙得久一些。至于为何早早地摘了下来,只是不想像上次一样,一戴就戴了好几个月,搞得他所有的衣服左袖上都被扎得全是窟窿。
其间偶尔也有来坐到他身边搭讪的女孩,姜池也都很友善地请她喝上一瓶啤酒。他们会俯在彼此耳边高声大喊着一些“悄悄话”。她会告诉姜池自己的职业,比如华滨卖手机的销售,火锅店的服务员,又比如今天不上班的陪酒女孩,再比如上班的白领等等……
他们之间的“悄悄话”也基本都没有什么内容,如果把这种“咬耳朵”的形式除去后,你甚至都会觉得那内容的乏味。不过就在这样一来一回的交流过程中,耳朵因对方的喘气和音波而感觉痒痒的,那痒痒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暧昧的错觉。
这种错觉,是来这儿找乐子的人的第一站。一般这个时候,男人是要主动一些的,比如玩玩骰子好让酒喝得再快再多一些,顺势再聊一些稍微敏感一点的话题。渐渐地气氛热乎起来,拉着女孩的手去舞池里跳会儿舞,面对面地感受一下彼此带着微醺酒气的呼吸和昏暗灯光下两人凹凸有致的躯体。然后再去吃点宵夜补充一下流失的能量和水分,最后找一个酒店进行着夜晚的标准流程。
但姜池却一直因为没有下一步的打算而止步于最开始的简单交流阶段。女孩们往往到后来都悻悻而走,姜池则会再坐一会儿消解一下陡升的情愫后也就径直回家了。其中也不乏令姜池心动的姑娘,有眉毛长得像琼玉的,有眼睛长的像的,有嘴巴像的,有耳朵像的……但都没有一个是她。他像是《楚门的世界》里撕下杂志里模特的五官来拼凑那个心中的她一样地在尘世间试图拼凑出另一个琼玉,但他却永远无法再次拥有她了。
姜池出了门则会径直沿着那条大路走回家,夜晚的街边清冷异常。高大的路灯亮着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他喜欢听自己鞋后跟在路面击打发出的清脆的声响。他感觉自己像是《雨中曲》的吉恩·凯利一般潇洒不羁。酒精加微风让他迷醉而放松,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已经化身为一扇拥有无数透气孔洞的纱窗纱帘,恐惧和苦痛如风,风过无痕,惟我依然屹立。
任何情感与痛苦在时间面前都是如此的渺小与脆弱。曾经那些在姜池看来形如高山般存在的难关就在日复一日如水般的流逝磨损中被消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增添了超出了他这个年纪的冷漠与豁达。他始终相信,上天赐予自己的任何快乐与痛苦都是有代价的,有价值的。那些冷漠与豁达像是伤口结痂后的老茧,让他变得更坚硬,更厚重。
靠酒精换来的安稳睡眠虽然算不上质量上乘,但至少可以获得难得的休息。所以白天的工作并没有令他感到更吃力,这想必更多的是得益于他还依旧年轻。他把更多的热情和精力都投身于对客户的服务之中,让纷至沓来的客户暂时得到了有效的承接,客户对他的服务也较满意。
他就在这样白天工作夜晚酒的不怎么健康却暂时无解的循环中如此往复着。他知道,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说,一切都只能靠以战养战,细水长流,去消解,去冲刷,去一点点地带走一些,又获得一些。
然后继续站着,以一个人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