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每一段成长都伴随着分离
老崔最近来找过姜池几次，说是要谈什么项目。杨鹏不知道从什么渠道联系了一个什么药厂，想要打通医院渠道去售药，利润可观……
姜池猛灌老崔一脑袋凉水，“你什么时候开始要做上摈缝子的活儿了？”
“那不是不能跟你比嘛，业务做的有声有色的，也不愁钱花，我这也得多想想门路啊。这破内勤做的也着实是没啥意思，没几个糟钱儿，竟特么破事！”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晚上一起吃饭吧。”
“吃啥？”
“烤肉拌饭，再来一瓶玻璃瓶儿的小可乐？”
“不去……”
“我再买包黄鹤楼！”姜池又加码道。
“……”崔延在电话另一头唉声叹气，看来真是兜里钱不凑手，已经影响到现实生活了。
“算了，改天儿吧，今天我去找老杨，谈谈具体情况再说。”
“不改天，就今天，你不是要谈项目吗？我听听，到底是啥项目！”姜池有迫切见到崔延的意愿，他到底要看看这个杨鹏到底在BJ研究出个什么发家致富的道道来。
崔延是既怕兄弟吃苦，又怕兄弟开路虎的味道像是刚出锅的锅包肉的醋味一般猛窜上来，呛得人不住地咳嗽。嫉妒像是有了温度和湿度滋养的细菌一般疯狂地蔓延着，吞噬着脆弱的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盘算着姜池父母给他留下了一个小房子，虽然面积不大，房龄也老，但至少算是有房一族。存折里的丧葬费，抚恤金，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也有个十来万的样子。从现状上来看，这些对于一个普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说，也算是不少了。
但姜池却从没有想过，作为一个和他一路走过来的挚友，老崔有一天能因为姜池拥有了这些而感到郁郁久居人之下。姜池觉得一定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老崔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的友谊或许会因为一个足够的价码而遭到变节，但绝不会是现在这仨瓜俩枣。
到了约定的地方，桌子对面的崔延又露出了姜池所熟悉的那种不愉快的表情，那压抑着的隐忍让他的脸上泛起一阵惨白。
“兄弟，我觉得真的有点不靠谱。要不咱再考虑考虑成吗？”姜池半天才组织出一句话来。
“老姜，你现在日子可是过好了，有鱼有肉的，哥们我可还饿着呢！”崔延嘴唇一张一合，嘴角微微抽动，能感觉出他在极力地控制着更难听的话不至于脱口而出。
“找你投项目，不是找你借钱，赚了钱那不是锦上添花的事情吗？更何况，这是保本的，没有风险，怎么就不靠谱了？你是不是吃饱饭了，就见不得兄弟也喝上一口热乎的？！”崔延的极力控制还是以失败告终。
那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最难看的一次。
“咱们这些年过得什么日子？你就不想过上人上人的生活吗？像玉姐的那个前男友一样的。跨越阶级，现在人都爱说的那个，跨越阶级！”崔延又重新组织语言，心平气和地娓娓道来。
“你是说，门里边的生活……”姜池若有所思，幽幽地回道。
“啊，对，门里，人上人，富人，你不是说要买观江国际吗？你不是要开上p4吗？靠卖保险，什么时候能过上像那小孙子一样的生活？”
“靠什么也过不上他那样的生活，别寻思了，他家有多少钱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为了泡个妞都能买个几百万的保险。”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我幼稚？我看你现在就是日子过得舒服了，忘了以前的梦想了。”
“我的梦想从来都不是赚大钱。”
“对，你的梦想是泡妞，泡更多的妞。”
“……我真的没有那么爱钱，观江国际也好，p4也好，我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了。”半晌，姜池泄气地说道，他并没有对于崔延的“抬杠”感到生气，他们经常这么互怼，他只是渐渐地感觉到崔延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变化。
“假清高，你就是特么假清高，现在吃穿不愁了，哦！开始说，我不爱钱，我不需要那些，巴拉巴拉，你太他妈虚伪了老姜。”崔延撇着嘴，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
“要我说，这世界上钱是最好的东西，那种掌控一切的力量，让人感觉到自己充满活力，你明白吗？充满活力！”崔延攥着拳头在眼前比划着，仿佛他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天选之子，只要他去做，那个成功的彼岸就一定在不远处等着他一样。
“到时候，咱哥们唱歌就定最大的包房，去COCO也喝上万的酒……”崔延一点都没有感受到对面的姜池一脸的落寞和平静。姜池甚至已经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一起和崔延去畅想这些浮华物质充盈下的美好生活了。
姜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如崔延所说的，现在不差钱了，思想转变了，开始假正经了。毕竟曾经一起幻想赚大钱，成为有钱人的宏愿还依旧言犹在耳，怎么今天就对崔延的项目如此排斥，甚至对他说话的方式都开始有些抵触了。
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现在没那么困顿了而对依旧身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兄弟的苦楚置若罔闻，那自己又如何对得起曾经的一路风雨同舟？姜池心中那个自觉得该回馈崔延的时候或许真的已经到了。
“我这卡里有些钱，是我工作以来赚到的，和爸妈，剩下的。你拿着吧。”姜池缓缓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摆到了桌子上。“这钱，是我所有的，我给你用，你去做你的项目，赚钱了，你再把这些钱还给我，我不要利息。”
“亏了你放心，我崔延个人赔给你！兄弟，我不能让你吃亏！”崔延双眼放光，但他却没有急着去接那张银行卡，而是激动地看着面前的姜池。在那一刻，崔延心中，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仿佛又一次地升华了。
二人分开后，姜池有些后悔与畏缩。他这一次是不是仗义得有点过了？这钱是算借吧？还是入股了？这两种情况可是有明确区别的。如果是借，那就是需要还的。不论有没有利息，他的本金是永远属于他的。如果是入股，那就是算投资，自负盈亏的。钱？亏了，什么钱？
但更多的是，姜池感到了无比的失落，那种失落比起即将要面对失去这些钱带来的难过尤甚。崔延，我的挚友，我们在人生的路上注定要走向不同的岔路了。姜池开始不得不考虑要失去那个对他来说仅存的最重要的人。
还记得崔延在一个满是烟味的破网吧里和自己说，把汝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他说卡夫卡，说伊豆的舞女，说川端康成。
他说咖啡馆与广场有三个街区。
他说他找不到他爱的美丽女人，他的心仿佛夜深沉。
他说的都是姜池闻所未闻过的关于歌曲，关于文学，关于艺术，关于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曾经的他唯独没有提过金钱和名望。
姜池看到他诗与画筑起的藩篱早已垮塌得断瓦残垣。
拔地而起的是金钱与欲望垒起的高墙。
他的田野里终于开出了雄壮的花。
那花朵摇曳着，尽是为争名逐利的摇旗呐喊。
姜池也爱钱，因为他的那些钱来之不易。但如果与崔延的情谊相比，那钱又变得很轻很轻。他希望有一天崔延能够把钱还给自己，然后再不跟自己谈什么投资，什么变富，什么会当凌绝顶，什么上万的酒……
他只希望他们之间还能像从前一样，在小卖店买两根“拔拔凉”，在小区的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但那样的日子，已经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