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择日不如撞日
饭店的一个大包间内,四个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姜池站在中间,表达了对所有来宾的感谢,和对在座的美好祝愿,便退在一旁不再说话了。传说中的吃席开始了,众人忙碌了一上午,也都饿了,开始大快朵颐起来,有的喝啤酒,有的倒点儿白的,开始推杯换盏。这个岁数的故人见面,如果不是在同一个行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想要再见面,几乎都是在这样的场面上了。多年不见,不胜唏嘘,感叹岁月无情,感怀时光荏苒。
亲戚或余悲,
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
托体同山阿。
宴席结束后,姜池劝别了诸位叔叔阿姨,让她们各自赶快回家。大过年的忙了这么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齐姨则表示这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需要人陪伴。姜池扭头看了看崔延,琼玉和雅婷,她们一直伴在姜池身边,“没事的,齐姨,我还有朋友们,不用担心我。”几位叔叔阿姨也便不再过多要求了。
送走诸位叔叔阿姨,这四个人站在路边。“你们仨也回去吧,我也回家,收拾收拾,家里已经乱套了。”说完姜池转身摆摆手,和三人告别。
“那不行,我们陪你吧。”雅婷不由分说地要跟上去。崔延拉住雅婷,“就依着他吧。或者,玉姐你跟着点吧……”
“行,你俩先回去休息休息吧,有事我给你们打电话。”琼玉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如何。四人两两分开就此分别后,琼玉就在姜池不远的后面跟着,姜池手插着裤兜,在已经积雪的路面略微蹒跚地走着。
饭店离家并不远,大约两站地的距离,姜池也索性并没有坐车,就那么有点一瘸一拐地走着,那背影看上去着实显得有些凄惨与落寞。让人心里看着不是个滋味。琼玉叹息,这两天的日子就像是做梦一般,从崔延给她打电话,到此刻她跟着姜池走在雪地里,命运像是夺走了一个她熟悉的人,那个热情阳光的男孩子,消失了。
前面的那个背影好像是一个黑洞在缓缓移动着,任何靠近它的人或事都瞬间失去了色彩,失去了形状。难以想象,两年前的他是如何走到今天的,更难以想象,今天以后的姜池,又将如何度过。此刻的姜池就像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琼玉的面前迅速枯萎。他正在枯萎,凋零,那生机勃勃的气息正在渐渐地变得不可感知,取而代之的则是亘古一般冗长的衰败。那气息像是一把勾子似的,从姜池的后背上陡然蹿出,狠狠地勾住了琼玉的胸口。那感觉让人窒息,她的泪水没有知觉似的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摔落。琼玉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赶忙疾走几步赶上姜池,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搂在怀里。她慌乱地摩挲着这条有气无力地手臂,试图唤醒它,让他重焕活力,让那衰败的气息离这个男人远一些。
她仰头望着姜池的脸,那张脸因感知到了琼玉的关切而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一丝气血和笑容。但终难抵御此刻这沉重的现实将他压弯压垮。姜池看着琼玉凄然地笑了笑,那笑容中却掺杂了更多的抱歉,一种我们萍水相逢,却让你陪我遭遇了这么多本不该让你经历的事情而产生的对琼玉的愧疚。
崔延说的没错,姜池不想让自己关心的人蒙受这种晦暗的经历。但他又何尝想遭遇这些?他又何尝有能力与资格去选择?琼玉想到这里,不由得用力抓紧了姜池的胳膊,试图借此来给他带去一丝来自于自己的支持。
一路无话,姜池自刚刚之后便再没有任何回馈,那沉默的他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日里姜池在琼玉身边的时候,恨不得每一刻都离不开她,不是胳膊缠着琼玉的手臂,就是要把手放在琼玉的腰上,要么就是扶着琼玉的背,总之就是不允许自己与她有任何的距离,那种腻歪的状态又傻又可爱。琼玉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丝丝暖暖的感动。而此刻的他冷得就像是一块冰,像是遁入了另一个次元的游魂,失去了任何反馈与交互,只能摸到那实体的外壳却丝毫感受不到他内心的活动了。
忽然脚下一滑,琼玉差点没有摔倒。她拉着姜池的手臂突然感到了姜池的手臂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馈,他也在用力试图恢复琼玉的平衡。原来,虽然他看上去已经掉进了自己的世界中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了,但他的注意力却一直都保持留在琼玉这里一分。
即便是这个时候,他也在默默地关心着身边的人。这就是姜池,他以自己的形式在爱着别人,爱着这个世界。琼玉不能说自己不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有魅力,有担当,有未来。他全身心地在爱着自己,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可质疑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你很难再遇上这么好的男人了,不要逃避,不要跑啊,琼玉,你该陪着他……”
“……”
“不要走,你们还有很多故事未完,你不能走!”
“……”
琼玉脑中一瞬间炸开了锅,那里面有好多声音,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却完全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虽然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在令心跳疯狂加速着……
“我没什么,让你担心了。”姜池伸出另一只手扶住琼玉说道。他的声音像是锈蚀了很久的机器又运转起来一般发出生涩的震动。
“嗯,我也没什么,没摔倒,你别担心哦。”琼玉给了姜池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就像藏在云层后面的阳光一样,耀眼又温暖。
姜池用力握了握琼玉的手,脚步轻盈了一些。“走吧,我们先回家,歇会儿,这几天真的累坏了。”姜池试图语气轻松地说道。
厂区家属楼都不高,一般就是七层到顶,姜池家在一栋楼的三楼。开门进屋,姜池随手把钥匙揣进裤兜。蹬脱下鞋子,往旁边用脚一推。回手给琼玉拉过来一个没靠背的凳子方便她脱鞋。琼玉坐在凳子上开始脱她的长筒靴子,姜池脱下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几天没正经吃饭了,真是饿坏了,我煮点饺子吧,我妈年前包……的饺子。”那一声令人窒息的停顿,很难不被轻易地捕捉到之后,两人都沉默了半晌。
“嗯,好,我也正好有些饿了。我来帮你。”琼玉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冰箱就在客厅,帮我拿一兜,我先烧点水。”姜池说着随手打开了手边的客厅的灯。瞬间漆黑的客厅明亮了起来。
琼玉不由得打量着姜池的家,进门处旁边一个简易的鞋架上零零散散地摆了几双来自于不同季节的鞋子。头顶上的灯是最简单的那种长条日光灯管,打开开关之后,有节律地闪烁了几下才最终亮了起来。屋子里房间的门也是最简单的没有任何花纹和图案的白色胶合板门,充满了廉价的质感。阴暗的客厅没有窗户,这是极差的户型。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年头的冰箱。厨房里没有柜子,是简易地用水泥砌成的灶台,上面为了美观则铺上了一层瓷砖,灶台的下方也是简易的木条和胶合板搭成的储物空间。胶合板此刻正因为受力于一口沉重的高压锅而变得弯曲塌陷。
琼玉拿着饺子站在姜池的身边,她有些局促,手足无措,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半晌,她将饺子递给了他。
姜池接过饺子,一股脑地倒进已经沸腾的大锅中,刚刚还沸腾地热水瞬间偃旗息鼓,安静了下去。饺子沉在水底,洁白,安静。姜池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沉底儿的饺子,轻快熟练。
“对不起,对不起姜池,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真的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但恐怕,也没有什么更合适的时候了,我,我,我们分手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先走了。”琼玉从没有过的慌乱,夹杂着更加慌乱的前言不搭后语的词句,像是刚刚下饺子一般,虽混乱但一颗没撒,全都被姜池这口大锅完整接收。
说完琼玉像是被什么追赶一样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鞋都没有完全穿上,踢踢踏踏地,拉开门就跑出去了。
咣当一声,家中的防盗门关上了。屋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水烧开了在沸腾的声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姜池用勺子推开水龙头,接了一瓢凉水,倒进沸腾的开水中,又回手用勺子一勾,关上了龙头。
饺子已经快熟了,很多都漂浮在了水面上,胖乎乎的甚是可爱。等水再次开锅,再重复刚才的动作,等水再次沸腾,就可以关火了。
饺子已经都漂浮在水面上了,鼓鼓囊囊的很诱人的样子。姜池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盘子,用漏勺捞出饺子装盘,端进客厅,客厅中间的折叠桌子还没有收,上面杂七杂八放着诸多乱糟糟的这几天用到的东西,票据。旁边的沙发上堆满了衣服,乍一看像是被打劫过了一般。
回身进厨房,拿了一头蒜,一个小碗,酱油醋,转身进屋。坐在沙发前的小凳子上,姜池趁热夹起了个冒着热气的饺子,不由分说地放进嘴里,刚放了一半,就被热气烫的呲牙咧嘴。他用牙叼着饺子,另外半个在嘴外边,就这样嘶哈嘶哈地喘着粗气试图吹凉饺子……
单元门口的半截黄纸
大玻璃冰箱柜子里的父亲
纸皮棺材里的围着花头巾的母亲
漫天飞扬的黄纸
八个身穿白西服的小伙抬棺十八相送
摔泥火盆
被烧焦食指的羊皮手套
烧得已是面目全非的十字路口
被风折断的灵头幡儿
振振有词掐诀念咒的帮人烧纸的老太太
红木色骨灰盒上父亲母亲的一寸照片
父亲的骨灰是健健康康的白
母亲的骨灰却是微微的的红褐色
琼玉的笑脸
夜店里闪烁的霓虹
曼妙妖娆的腰肢和红艳艳的蜜舌
……
这些画面以一秒八帧的频率在姜池的眼前疯狂闪过又反复循环着,姜池仰着头,耳边猛烈地激奏着高昂的鼓点,像是即将出征的部族在鼓舞着,狂怒着。
随即由于重力偏斜,姜池猛的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了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