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站在门外的姜池
哈尔滨的夏天虽然总是会姗姗来迟，但是冬天却又总是急急忙忙的不期而至。十一月还未过半，就有大雪光顾。上班的路上，今年的初雪还在飘，天却是出奇的晴朗。由于不用考虑业绩考核压力，所以这份高强度的销售工作对于姜池来说很轻松，上班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尤其是早会上，跳跳早操，唱唱司歌，对于他来说很是享受，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
半年前的自己还窝在自己的小房间内，终日打游戏，抽烟，蓬头垢面。如今回想却是恍若隔世一般。
母亲退休后又找了一家私人工厂继续打工维持家用。因为工厂很远，每天通勤上下班的时间就要近三个小时。早上很早就出门了，晚上天黑才到家。白天姜池就自己在家，浑浑噩噩。
自从两年前父亲去世后，他就开始光明正大的在家抽烟，以前不敢。好像父亲走后，自己就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了，是妈妈的依靠了，就可以像男人一样在家抽烟了。姜池无赖地这么想着。母亲对此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意见，只是偶尔推门进来的时候，抱怨一句太呛了，可能在母亲的眼中，姜池也瞬间长成了大人了，是可以依靠的大人了。
姜池随手划拉着路边的秃柳枝，有丝丝雪花飘落。他希望那些晦暗的昨日不要再重现，他的内心是向往积极向上的好生活的，比起沉沦度日，他还是喜欢这样的人日子。
琼玉说回家住几天，姜池也就回家陪妈妈了。晚上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妈妈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今年过年啊，妈想请几个朋友全家一起聚一聚，也很久没联系了，大家也都挺关心的，趁着过年，热闹热闹吧，你觉得怎么样，儿子？”
“这还有好几个月过年呢吧？”
“哪呀，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俩月了吧。得提前订饭店，过年那阵子不好定位的。”
“那也有点太早了，你们老人儿就是喜欢过年，这么早就开始张罗了。都听你的，是不是我也得参会啊？”
“那是当然，家庭聚会嘛。”
“都谁啊，我认识吗？”
“哎哟，认识，你齐姨，你张姨两家……你记不记得你齐姨的姑娘了？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呢，你这个姨夫当年还总让你叫他老丈人，哈哈，真有意思，你们小时候啊，可好玩了……”
“……玩笑话又不作数的。”
“是做不得数啊，人家姑娘现在长得可老带劲了，在BJ读研究生呢，就你这方方面面的，也属实是配不上人家咯。”
“哎，不过啊，你齐姨还总跟我打听你呢，看着是挺喜欢你，说不准啊，还是有点那个意思呢……”
“您可真是有点心里没数了，谁都喜欢你儿子，你儿子是人民币啊？”姜池无奈道。
“我儿子肯定是最棒的，配得上最优秀的姑娘！”赵文娟一脸幸福地抬头看着姜池。
姜池回身去屋内的包里取了一个信封递给了母亲赵文娟，“这是两万块钱，我下班时上银行刚取出来的。年底了，买点好吃的，好穿的，出去聚会，也不能让你们老姐们笑话了啊。”
母亲接过钱，有些感动，眼眶微微发红，“哎呀，出息了，收到回头钱儿了，好，好啊，你平时别乱花钱，多攒些，未来还要娶媳妇呢。”说着说着，许是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扭过头又擦起了眼泪来了。
“上班这么辛苦，不行就歇了吧，退休金也够吃饭，我现在也工作了，应该问题不大，就别这么累了。”
“倒也不全是为了钱，忙了一辈子了，闲下来还真是有点受不了。”母亲倔强地不服老，不承认自己已年过半百，又有点高血压。但她始终相信自己依旧健康强壮，能看着儿子步入婚姻殿堂，抱着白胖白胖的大孙子，怡享天伦。
“管不了你……”姜池说着起身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盘碗，母亲就坐在桌前看着他，此处无声却胜似有声。岁月漫长而急促，推推搡搡地催人向前，但人们却也总是乐此不疲。
晚上临睡前，母亲推门进来，坐到姜池的床前，姜池正借着床边的台灯在看着工作日志。他现在一心就想着多开发些客户，多赚点钱，虽说还没有结婚生子的念头，但在他思维里，结婚生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好像并不是什么可选项，而是自己终会走的路。
“儿子，刚才忘了问你了，是不是有对象了啊？”母亲冷不防地问。
姜池腾地坐起身，“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最近都不怎么着家，偶尔在家的时候，晚上还打电话打到二半夜，傻子都能猜出来了。”赵文娟女士没有好气地说。
“嘿嘿，最近是有点无组织无纪律了……”姜池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时候能带回来，给我看看呐？怎么样，是什么样的姑娘，人好不好？”母亲一连串地问个不停。
“我们刚相处不久，还到不了见家长的时候呢。不过她真的好漂亮啊！真是喜欢得不行不行的。”姜池一脸幸福洋溢的样子，在母亲面前显露无疑，像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在和母亲炫耀一件特别骄傲的事情。
“光好看有啥用，对你好才是真的，以前学校里的那个谁，你不是也是喜欢的不行，最后怎么了，没有影儿了呢？”赵文娟一瓢冷水。
“她不一样！”姜池义正言辞道。
“哪里不一样？这个更漂亮？”母亲饶有兴致地追问。
“嗯！！更漂亮，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喜欢我，她跟我在一起！”姜池挺着脖子一脸骄傲。
“瞧你那点出息，真是随了谁了……赶紧睡吧，我睡觉了。”母亲说着伸手刮了一把姜池的鼻子，就起身回屋了。
姜池放下手中的笔记，倚靠在床头。他又想起了那个初秋的雨夜，琼玉单薄得如一张在风雨中抖动的白纸，她的嘴唇单薄而湿冷。
我们会走到哪里呢？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吗？我们会有一个孩子吗？组建一个我所熟悉的，充满了欢笑与幸福的那种传统家庭吗？一切都如尚未揭开一点点面纱的雕塑，你完全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琼玉身边的那个男人，他究竟参与了琼玉多久的过去，占据了琼玉多大的内心世界？他还能给未来的琼玉和自己带来多大的变数？姜池环顾四周，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现在的居住环境可谓是一点也不为过。而琼玉的家境殷实，断然不是因为对方条件好而青睐于那个男人。但自己这样的家庭状况，却也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难道要指望一个女人因为那所谓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去帮扶自己一辈子吗？姜池显然是没有这样的自尊干这样的事，连想到这个议题都脸部发烫。
他罕见地对自己的出身而感到自卑了起来。那种几乎是从未有过的羞怯涌上了心头，如果说这是有生以来头一遭，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在他能想起的所有记忆之中，他从未有像此刻一样的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穷人，穷人的儿子这个概念。
父亲在姜池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你是工人的儿子，你是穷人的儿子……”他对这句话印象深刻。但他却从未深切体会过这两句话的分量。
父母视他如珍宝，给了他尽可能优质的衣食住行，尽所能地供他读书，上好高中，好大学。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莫名原因的贫穷而苛待着自己的儿子，把他培养成一个内心温厚富有的人。那许是人们口中称之为的“富养”，虽然没有见过太多太大的世面，却也能在这一方小世界里蒙受着无微不至的关爱与照拂。
而仅仅是这些，就已经耗尽了父母全部的心力，他曾以为所有人家都是这样缝缝补补，一地鸡毛。却全然没有想过，可能并不遥远的几条街外，就有人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他都不曾想象得到的金碧辉煌的世界。
而如今他因牵到了琼玉的手而窥视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样貌。那个世界和姜池的世界迥然不同，甚至连行事规则都不一样。他怯生生地站在那扇他永远都无法迈进的门外，怯懦，恐惧。他隐约看到门内的琼玉若隐若现，那模糊不清的脸上究竟是何表情？是怜爱还是嘲弄，是欢喜还是厌恶。
一个激灵，姜池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暗一片。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满头大汗的他感觉被子也是闷得难受。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捡起脚下的工作日志翻看着。厚厚的一本已经写满近一半的内容了。那是很扎实的感觉，因为那里面记录了姜池的每一步。独自谋生的每一步，虽充满艰辛，却好在终有回报。
“又或许，我根本不必去往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这里就挺好。我自是不能奢望她从门里出来，但我也不必挤破脑袋非要钻进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