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后的家宴 家宴的最后
哈尔滨的冬天总是最乖巧懂事的,在最美好的日子里总是有雪相伴,让假日气氛拉满。姜池站在家中向阳的那间屋子的窗前,窗外的雪花洋洋洒洒,不一会儿就铺满了楼下的那条小路。路上偶有急匆匆的行人,大都拎着蔬菜水果之类的东西一副赶忙往家走的状态。鞭炮声此刻不是很大,偶尔噼啪几声炸响在不远处。
屋内的暖气烧得好极了,有些热,姜池穿得很少,线衣线裤,趁着窗前因窗户老化而透进来的丝丝凉风感到凉快了一些。他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琼玉发着短信。琼玉也在家和姜池大同小异地懒散着。
母亲赵文娟在客厅摆开架势,三大盆不同味道的饺子馅儿,刚揉好的一大坨面,正在努力地揪着面剂子。母亲喊姜池赶紧过来帮忙,姜池“哦”了一声放下手机小跑着去洗手。
一下午的时间,饺子已经摆满了家中所有的盖帘,面板,菜板。把它们全部静置于阴面的冷阳台,几个小时冻好后,再装袋放入冰箱。
“这些饺子估计能吃到正月十五!”母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无自豪地说道。
“就咱俩,真的要包这么多吗?这得吃到啥时候啊,哎……”姜池有些心疼,看着母亲有点直不起腰的样子。
“降压药吃了吗?今天。”姜池会在想起来的时候就提醒一句。前几年患上轻微高血压的母亲总是忘记吃降压药。
“哎呀,吃了,今早上吃的。真是麻烦,这人怎么就突然不中用了呢,到了要天天吃药的年纪了,真是要命。”
“可千万别忘了,你总是不注意……”
“我自己知道,身体好着呢,不会步你爸的后尘的……我大儿子这么优秀,我还要享享清福呢!”母亲的脸上展现出一面因缅怀而悲伤,一面又因幸福和喜悦的混合状态。那状态是这几年的常态,仿佛像是喝下一口辛辣的烈酒后,要立刻夹上一筷子香滑肥腻的猪头肉一样解恨。
人们无法拒绝痛苦加身,只能拼命选择相反的感觉予以对冲,才能巧妙地偷生。然而,那与悲伤进行对冲的感觉真的是说有就能有的吗?如果迟迟不来,你的烈酒就要灼穿肠胃,苦不堪言了。
母亲赵文娟是狮子座,大女人。有的时候姜池都觉得比起母亲来,自己才更像是个女人。大女人就是很少在人前展现脆弱,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父亲在时,这种刚强全都戳到了父亲的身上,令他千疮百孔。好在父亲是个软趴趴没什么脾气的老实人,看似平静而祥和的生活才得以延续了二十多年。如今这一份刚强就只能拿来缝补自己那因缺失了另一半而破碎不堪的生活。
姜池和母亲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电视,有好笑的节目两人也会开怀一笑。旧日的伤痛似乎都在渐渐弥合。时间确实是最好的良药,曾经那抽筋拔骨一般的巨量痛苦压下来,瞬间击溃了这个颤颤巍巍的家庭,姜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母亲则在她的房间里抱着父亲的遗像时而哭泣,时而昏睡。
一切似乎都在疯狂地再生,那为爱死去的心总有一天也会再活过来。
初三下午,约定和朋友聚会的日子,母亲穿戴立整准备出门。推开门发现姜池还窝在床上就生气,“这眼瞅要出门了,你怎么还在床上?赶紧起来收拾收拾啊。”
“我有啥好收拾的,穿上衣服就走啦。”姜池懒散地应付着。“这才几点啊?,不是吃晚餐吗?天还没黑呢。”
“咱们请客,早点去,点点菜啥的,别赖着了,快走!”母亲急急忙忙地要穿鞋出门。
姜池三下两下地穿上衣服,跟着母亲出了门。母亲也难得地奢侈一把,主动招手打车。红色的出租车,轮子后面的车身上挂着厚厚的肮脏的积雪,看到有生意,师傅一把舵挑了过来,停在了赵文娟的面前。过年时期,正是出租车活好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打车,司机的表情也都是愉悦的。比起看春晚,吃年夜饭,聚会,喝酒,还是赚钱来得实在。所以即便是大年三十儿,打车也不算是难事了。这种感觉真好,姜池很享受着浓厚的节日氛围里,还能方便出行的便利。这样,他就能立刻出现在她需要的地方。姜池又没出息地想着那个不远处的她。
“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的女朋友就好咯……很好奇,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呢?”母亲似乎看出了儿子的所思所想,真是神的出奇。
“你要算命啊,怎么都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姜池坦言毫无避讳。
母亲笑而不语,对于自己生出来的这个小大人儿,她应该是最懂的,她给了他生命,又陪伴他成长,她理应是最了解他的人。
金紫荆大饭店,巨大的牌匾占满了一栋楼的整个侧面。老派而传统的东北菜馆,大包房,包房里还有卡拉OK。这是宴请宾朋,聚会,红白喜事的首选。在一楼大堂明档点菜,巨大的灯牌灯火通明,上面展示着几十种拿手好菜,都泛着诱人的油光。母亲和姜池点了荤素搭配,有汤有水的十道菜。
“嗯,先点这些,等人来了再加点,也就差不多了。”母亲满意地拉着姜池上了二楼的“莲花厅”。
不一会儿,齐姨和张姨两家人就都到齐了。一大圆桌坐下八个人,正正好好。齐姨和张姨拉着母亲赵文娟激动地拉着家长。两年没见让彼此有太多的话可说。二位姨夫则隔着三位女士闲聊着政治,经济和天气。一时间好不热闹。姜池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方便伺候着。
他抬眼看着齐姨的姑娘,完全陌生的一个女生,没有任何印象。确实好看,精巧柔顺的长发乖乖地垂下来,柔软舒适的浅米色针织衫宽宽松松地包裹着匀称的身体。她正在低头摆弄着手机。她旁边坐着张姨的小女儿,刚刚上高中,有些腼腆,不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正端着茶杯喝水。但机灵的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姜池心里笑道,真是难为这二位了,大过年的,还要陪爸妈出来营业。
“小池今年毕业工作了吧?在哪里高就啊?”齐姨的老公像是又找到了新的话题。大家听到这个话题似乎比之前正聊着的有趣一些,就纷纷抬起头看着姜池。
“在保险公司做业务。”姜池平淡地回复,表情职业而友善。
“这不毕了业,也没什么好的出路,正好他姑来电话,说想让他去锻炼锻炼,这就去上班了嘛。”母亲接过话头继续说。
“啊……嗯,挺好的,年轻多锻炼锻炼,有出息的,打小我就觉得小池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赚了大钱了,可要好好孝敬你妈啊!”张姨总是对姜池赞不绝口。
“哎,不像我家大儿子,出了国了,去搞什么电脑程序,今年过年都没回来。我这宝贝姑娘以后可不能再让她出国了,就在国内念书,稳稳当当的,要不我们老了谁都指望不上了。”张姨一口气说个不停。
“多好啊,上高中了,要上劲了,学习还跟得住吗?”齐姨看着小姑娘关切地问。
小姑娘没有说话,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的成绩还行。
张姨骄傲地说,“嗯,小的这个成绩不比她哥差,也不用我们操心。”
“菜也上齐了,咱们边吃边聊,边吃边聊!”母亲张罗着开饭。
大家一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场面顿时热闹了不少。姜池喜欢聚会,打心眼里喜欢。无论是自己以为中心的聚会,还是别人的,他都开心,也很愿意参与其中。聚会上人们的开心是很真实的,那种情绪能感染人。他也就跟着开心,仿佛那些快乐的元素就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真实的粒子一般能够被自己吸收进体内,产生愉悦。
母亲也久违地笑得灿烂了起来,那笑容绽放在脸上,如同几近干掉的水泥因外力的扭曲而陡然开裂般绽放在脸上,从裂缝里透漏着光。
齐姨张罗着要唱两首歌活跃活跃气氛。她们年轻的时候都是厂里的文艺骨干,走到哪里都喜欢展现展现。三位老姐妹拉着手一起站在电视机前和唱着她们当年最喜欢的歌,二位姨夫在后面拍手打着拍子,两位年轻的姑娘则见怪不怪地窝在沙发里玩着手机。姜池依旧坐在桌前,高兴地看着这一切。真的久违了,那种热闹的气氛,看着赵文娟女士快乐的样子,他感到比什么都重要。
几曲唱罢,又开始了轮流个人独唱。赵文娟女士拿出了自己的保留曲目……
“雁南飞,雁南飞”
这是她男人走后新学会的一首歌。
“雁叫声声心欲碎”
当年她还是工厂里的一名普通的质检部女工,她最喜欢的就是唱歌。休息日里,她在家开着房门开着窗户,就站在屋堂中间,高声放歌。那歌声通过开着的房门传遍整个筒子楼的大走廊,那歌声通过开着的窗户也传到了楼下的大操场。人们都说她的女中音很好听,她就是咱们厂的小关牧村。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不等今日去”
她闭上双眼,微红的眼眶饱含热泪,那热泪已不似当年般清澈,却更胜往昔的灼热滚烫。
“已盼春来归”
不知道她有没有怀念过自己的青春,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有没有否定过如今的生活。
“已盼春来归”
只见她越唱调门越高,仿佛把情感全都融进了歌里。
“今日去原为春来归”
因喝酒而涨红的脸也愈发地红润了起来。
“盼归,莫把心揉碎”
人从不会窥探到自己的命格,如果有那么万一的机缘,她一定会选择巧妙地躲过,好让自己在细水长流之中细细品味,而非大江大河的奔涌之中草草谢幕。
“莫把心揉碎……”
只见赵文娟女士仰头拿着麦克风在空气中停留了一刹那,声音却戛然而止,旋即身体以一种奇妙的笔直状态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麦克风也随即掉落,发出了尖利刺耳的嘶鸣……
……
……
……
姜池把发生的这一切尽收眼底,恍惚间他的视觉开始变得很慢很慢,一切都像是在慢动作。他慌忙起身,看见被碰掉的筷子随之缓慢地向下坠落,在空中打着旋儿。所有人都往前方跑去,场面乱做一团。姜池也向母亲的方向木讷地跑起来,他感觉越跑腿越软,像是快要跪过去一般。
心中不停地有个声音在反复低吟,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又来,又来,又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对躺在地上的赵文娟搬搬扛扛,掐掐捏捏,但谁都没有了主意。还是齐姨的女儿冷静,赶紧拿起手机拨打了1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