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余波凶勐
二叔和姑姑这两年来尚未从失去大哥的阴影中走出来,尤其是二叔和大哥的年纪更相近,感情更深。偶尔早上起来坐在马桶上,想起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大哥,还是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兄妹三人自小就失去母亲,父亲也是从不伸手。是大哥一手拉扯弟弟妹妹长大,感情自是不必说。
姑姑姜丽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给大哥花钱上几份保险。大哥家条件不好,思想也老派,一时间无法接受保险不是他的错。但作为妹妹总觉得,没有给大哥安排上,一直是她心中无法过去的坎。姜丽和姜池表达过类似的话,眼眶红红的,有些难以自持。姜池安慰道,“我爸走得急,医疗险也派不上什么用处……”
“那至少能给你留一笔钱,你的生活至少比现在能更轻松一些啊。”
“这倒是,想象一下,有几十万理赔金在卡里,我现在也算是有家底儿的人呢。”姜池不无悲伤地说。
“还没给你妈研究一份吗?”姜丽问姜池。
“嗯,说啥也不愿意保,觉得用不上。我说我花钱,她说我浪费钱,咋说也不听。就说自己身体自己知道,我也管不了。”姜池无奈答。
“哎,再等等也行,毕竟你刚入职没多久,也没什么钱,保险毕竟需要一个整体规划,盲目投保,也不利于财务健康。再说了,哪能这么巧,啥都让你摊上啊,这老天爷还长不长眼睛了!”姑姑打趣道。
……
二叔二婶和姑姑坐在姜池对面的客厅的沙发里,二叔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这暗厅就是不行,白天不开灯都黑黢黢的。”二叔破冰的一句话打破了屋里的沉默,也打断了姜池的回忆。
“我可怜的孩子啊,你咋就这么命苦呢……”二婶梨花带雨地哭着说,起身坐到了姜池的身边,一把搂住姜池的脑袋开始摩挲着。“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还这么小,可咋办呀。”
“诶!竟说那没有用的!这是啥话,我和他爸,还有小丽,那,那,小池他奶走那年,我们才多大啊,这不也都过来了嘛。男子汉,不怕。”二叔情绪有些激动,颠三倒四地好在大家也都听得明白。
但因为大家都想到了那个两年前离开的老好人——他们的大哥,而不胜悲伤,纷纷沉默了下去。
“日子还得过,我们都要好好的。”半晌,姜池才组织出这一句。他受不了悲伤的蔓延,受不了沉默的窒息。更受不了自己在这样的对比下,突然变成了不是最有资格悲伤的人,变成了别人痛苦的陪衬。好像他感到不幸的资格突然被人夺走了,他失去了哭天抢地的权利,却没有人把该他的幸福快乐还给他。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这让他觉得自己存在的感觉都要消失掉了。
“我们走吧,小池没问题,过几天就回来上班吧,人多也热闹,心情就好得快些。”姑姑姜丽起身拉着二叔二婶往门口走。
“爷们儿,挺住啊!没事就上你叔这来,我和你婶儿给你做好吃的,有事你就吱声,咱们是一家人。”二叔回身捏着姜池的肩膀说道。
“放心吧叔,都挺好的。”
“如果提早买了大病医疗,大夫说上呼吸机的时候,我还会犹豫吗?”一个人埋在沙发里的姜池突然的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我犹豫是因为我不舍得为妈妈花钱?不不不。”姜池赶忙打断了这样的念头,他不敢相信自己是因为这个。
“是我放弃了她的生命?我是畜生。”姜池扑棱着直起身子,此刻他开始感到比失去亲人的痛苦更让他难熬的情感——愧疚。
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在想什么呢?“努力坚持下去,儿子还在等着我!”
还是,“算了吧,就此拉倒吧,给孩子留点钱吧……”
母亲看样子是选择了后者,她最后时刻的求生意志一定是非常薄弱的,她不忍心给唯一的儿子添任何负担。
心脏两日来的超频输出终于可以停机了,呼吸放缓,渐渐地只有出气而再无进气。她最后的意识还能停留多久?她还拥有意识吗?还是在丢掉麦克风,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了?她究竟有没有什么想和儿子最后交代的?这些全都成了谜题。姜池满头大汗,他像是又一次的找到了拯救母亲生命的机会一般慌不择路。他一次次的复盘,势要找到自己究竟有没有辜负母亲的爱,母亲的期待。究竟,是母亲命有定数,还是姜池缩手缩脚,早早地放弃了母亲,仅仅是怕母亲成为植物人,拖累自己?
姜池颓然瘫成一团,无论客观结果是怎么样的,在姜池的内心里,已经再没有客观真相,只有主观判断了。他将永远受此良心有亏的折磨,永远在怀念他们的时候,厌恶自己的自私与胆怯。
家中的事情整理基本妥当,面积不大的两居室因只剩下基本的家具和姜池的东西而变得有些空旷。桌上摆着父亲走时厂里的工友们随的份子钱,父亲的丧葬费,母亲的丧葬费,还有家中的一些存款,加起来一共不到十万块钱,这些看上去就是父母的生命被兑换出来的全部了。父母辛劳一辈子,他们的生命就这样零存整取式地摊在了桌子上,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姜池想起那天琼玉突然离开时的样子。她像是见了鬼一般失魂落魄,想必她一定是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姜池又环视了这个屋子一圈,它着实简陋得可以,它同时又那么的昏暗。换位思考一下,想必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逃跑吧,尤其是在这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时刻。
也好,也好,姜池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天到来一般地在暗暗期待着。这与他深爱着琼玉的情感并不矛盾。他钟情于琼玉,但又真诚地觉得琼玉应该值得更优秀的人与之相伴。比如,比如那个有钱的小少爷,他们在一起时的状态显得那么般配。姜池苦涩地干笑了两声,这该死的心态……
不过,看样子,我们应该是就这样结束了。姜池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以继续舔脸回去找她的理由。在这样一个关键的时刻,琼玉的离开像是最终的判决,毫无转寰的余地。姜池明白,分手就是要决绝的,不能拖泥带水,扯那些藕断丝连的犊子。
此时此刻,姜池为彼此都是这等干脆利索的人而感到十分值得与宽慰。
回去上班吧,呆在家中也没什么事情做,睹物思人绝非益事,不如投入到轰轰烈烈的生产活动中去。
电话响……
“喂,赵姨?您有什么事吗?嗯,我挺好的,谢谢……嗯,嗯,有空,我正打算明天就开始上班了。好的,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