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佟白手中的丝线
那天晚上佟白坐在后排的沙发卡座里发完短信就把手机丢到一旁静待着一场好戏的上演。
和索俊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公子哥对一个女人如此念念不忘。不过这也仅仅是相对而言,索俊对于尹琼玉这个女人的着迷程度也仅仅是相较于其他交往过的女人而言多那么一点点。索俊根本就没有真正可以爱一个人的心,或者说那颗心早就死掉了。他无法割舍在女人之间穿行的感觉,无法放弃众星捧月,予取予求的日子。区区一个尹琼玉还远远不能令他改变分毫。
佟白只是不太明白尹琼玉这个女人身上究竟是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同时让索俊和姜池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产生相同的欲罢不能。而或许这也并不复杂,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对于任何性格,任何年龄段的男人都有着足够的引力。
像他和索俊这样的人,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爱情是一个奢侈而又无用的东西。穷奢极欲的物质生活早就冲淡了关于意识关于情感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单纯以情感为基础去和另一个人步入婚姻,对于像索俊和佟白这样的人家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婚姻是现代社会关系中最强的人际之间的绑定关系,神圣不可侵犯。一旦婚姻破裂,就意味着两个家族之间培育出的这个新的家庭要被平均地一分为二。利益上的损益总是有钱人最为关心的事情,没有其他。于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则显得尤为重要。家族不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那“可笑”的爱情而甘愿冒着被分走一半的风险而置之不理。
同时,情感是一个变量,是不可控的变量。而金钱比起情感来说却可控很多,至少金钱与物质的盈亏你是能看到路径和源委的。而感情却不能,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情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愈是有钱的人,维系婚姻以及任何人际关系都更愿意用可控度高的金钱而非单纯的情感。这是索俊和佟白这样的人很小的时候就学到的第一课。所以丰沛的情感是让他们感到陌生亦是恐惧的东西。
索俊对于琼玉的情感是他第一次违背“祖训”,当然这也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懵懂中匆忙解开的禁制。琼玉身上总是有一种令人着迷的东西存在着,和同龄的女人有些许的区别。或许再过上许多年,阅尽千帆后,会简单地总结为段位的高低而已。但在当下,二十出头的年纪里,谁又能说得清楚。只是少不经事的岁月里的冲动与执念。
佟白从小就是一个阴郁的孩子,不喜欢社交,不喜欢表达情感。若不是两家交好,佟白可能也并不需要交这样一个明朗热烈的朋友。
年纪再大一点之后,他开始发觉自己非常愿意观察别人,从身边唯一的朋友索俊开始观察,久而久之便索然无味。他已经对这个朋友熟透了,一眼望去就知道他想什么,这让观察行为变得毫无趣味。
后来上了高中,就开始观测索俊身边频繁更换的女朋友。好在资源丰富,让他忙活了好一阵子,对于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的想法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和统计。最终得出了结论,她们的想法都是大差不差,于是又开始无聊了。
一面有空就参与到索俊的“帮派”活动中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一面寻找新的观察对象。在他并不完全的统计与观察中,他很快就总结出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基本法则。这虽然并不严谨客观,也不具有指导意义,但的的确确地已经无限接近于本质了。他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上了大学后,他为了观察更多人的行为习惯和性格特点,特意没有和索俊上同一所大学,去了H大学习传播学。本来如果是想要正经学习社会学,传播学之类令他感兴趣的理论知识,在哈尔滨窝着属实不算明智之举。但他却并不愿意离开哈尔滨,他对于自己未来的计划里,从来都没有什么出类拔萃,出人头地的念头。这些想法都属于“穷人”的妄想而已,他完全不需要。像他这样的人,只要恪守那两条“祖训”就可保一生无虞。
【别乱结婚,别乱投资。】
钱是花不完的,但错误的婚姻和投资会让财富成比例地缩水,那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佟白没有什么野心,比如将家族发扬光大,比如扬名立万,那些也同样都是极其危险而不现实的妄念。
来到H大果真没有令他失望,离开索俊的圈子后,他果然可以看到更多不同的面孔。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姜池,这个住在和他同一层楼的同年级新生。在佟白看来,姜池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异类。他应该是来自于一个普通的家庭,看穿戴和谈吐基本可以判断姜池的父母应该就是普通的工人或是个体户之类的,甚至都不是老师或公务员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但这个人的身上却散发着让人意料之外的自信和热情。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家庭身处于社会的哪个层级,对于自己将来将要面临的生活和境遇竟然一无所知。也对,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可能离认清现实尚需十万八千里,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未来其实早就已经书写得七七八八了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佟白就像是一个窥伺者一般地潜伏在姜池的周围,神经大条的姜池竟然毫无察觉暗中有一个人正在无比好奇地观察着自己。姜池去图书馆借书,佟白恰巧也在,偷瞄了姜池的手里的书目,《切利尼自传》,《乌合之众》,《爱你就像爱生命》,《悲伤逆流成河》!
这特么都哪跟哪儿啊?这么杂吗?!
“哎,同学,你看的书有点杂啊?”佟白实在忍不住好奇上前去问即将从大门口走出去的姜池。
“啊,哈哈,这本,他雕的珀尔修斯,多帅啊,我看看这位到底是谁,其实我也不知道。小波的情书,写给李银河的,我要学习学习,这个以后用得上。郭敬明的新书,我得批判批判,姑娘们为什么就爱看这个……”姜池口若悬河地和这个面前的陌生人不停地说了半天,合着主打地就是一个博览群书啊。
“那这本《乌合之众》呢,有什么来头?”
“听名字还挺带劲的,不知道是什么,回去看看好不好。”
好嘛,就借了这一本专业相关书籍,在您这儿还仅仅是因为书名带劲……佟白心里高声呐喊,姜池这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后来姜池又对佟白班里的一个叫语津的姑娘展开了强烈的追求攻势,大张旗鼓,声势浩大。但效果在佟白看来就像是《食神》里的少林寺十八铜人外面那几个摆pose的,只求动作华丽,毫无实际效果。
后来听说在一个暑假他又突然没了父亲,这应该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佟白更加好奇这个被观察对象应该如何继续接下来的生活。
他忍不住要去深入了解这个人,看看他的内心究竟是否和看上去一样的阳光热情。
没错,他是个缺心眼儿,佟白没有发现出任何隐藏的痕迹。悲伤也好,快乐也罢,贫穷也好,骄傲也罢,姜池从来都是坦坦荡荡。他把所有快乐和真诚都摆在了人们面前,又把全部忧愁和悲伤写在了博客上。线上和线下巨大的反差撕裂着观察者的神经,佟白不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个人,和同样是眼睛看到的文字,竟然可以重合在一起。
姜池的出现让他原本成型的世界观产生了轻微的松动,或许这个世界也不完全是自己以为的样子,或许有人正在以自己不熟悉的姿势和方法,蹒跚着也矗立着。
……
佟白知道姜池会来,他就一直凝望着前方的舞池中央。正门的方向就在舞池的对面。姜池如果进来,就一定会穿过舞池,拥挤的舞池会因这个人焦急地寻找而变得微微骚乱。
他仿佛能看到舞池中见有两团星星之火在灼烧着,它们越来越近。
愤怒,出离了愤怒。那双灼热的双眼势要点燃一切。
佟白的心史无前例地开始剧烈地跳跃着,他感到兴奋,又伴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惭愧。这对于一个刚刚脱离痛苦不久的可怜人是否有些太过残忍了?
姜池的双眼在与琼玉四目相对的时候立刻就收敛了愠色。能看出那是一种极力的克制和强烈的热爱交织出的一言难尽。
天呢,这个男人真是动了情,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能感受到他对于尹琼玉的那份怜惜与疼爱。
丰沛的情感是让他们感到陌生亦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佟白人生中第一次睁大了双眼去洞视那声势浩大的情感,如浪潮,如狂风,在寂静中翻滚着给佟白的内心以最猛烈地冲击。
这种情感状态是佟白在索俊和其他人身上从未看到过的,一时间让坐在一旁的佟白不由得抓紧了沙发。他为自己当初发现姜池这个人而激动不已,也为自己今天发短信让他来,促成这一段关系走向一个激烈的冲突而感到无比正确。佟白愈发地像是一个内心扭曲的疯子,掌控着,制造着,旁观着一切,满足了他内心疯狂滋长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并不关心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死活,他只在乎体验,那种切肤之痛的真切体验。他的内心是空的,没有这个能力去体验什么,只能邀请这些鲜活而跳跃的伙伴倾情演绎给自己看。他像是剧院最中央席位上的唯一贵宾,欣赏着一幕幕精彩而不可预测的舞台剧。他将为此而报以最诚挚的掌声与赞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