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原是旧时相识
“妈,这么早,你要干什么去啊?非要我送你啊?”
“有重要的事,想让你送我一趟,我不想让司机送。你就别抱怨了。”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最爱的妈妈呢。”
大年初六清晨的街道上依旧飘着薄雪,天有些阴沉。年味儿淡得出奇,和平日里似乎没有什么两样。西华苑虽然不似东华苑那么地处偏僻,但也确实离主城区有那么一段距离,旁边没有什么太像样的建筑,离着不远有一个研究院,似乎还算有点人气。其余的尽是一些低矮平房,扎堆儿贩卖着殡葬用品,骨灰盒,纸钱,纸人纸马之类的。人们从这条路上经过似乎都唯恐避之不及一样行色匆匆,这可以看出人们对于死亡的态度。
死亡在人们看来似乎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和这死亡有关的“周边”却令人心里发毛。阴沉的红木色骨灰盒子,脸蛋子红扑扑得有些瘆人的童男童女纸人儿,甚至是那些离这儿越近,密度就越高的,铺天盖地的黄纸纸钱儿。都在时刻提醒着你,死亡似乎并不是结束,是你从此要与离去的亲人过上另一种状态的相处,这种相处,要一直持续到你生命也终结才算作罢。
真是一场遥遥无期的审判。
“妈,你很少参加白事的,这谁啊?能让你这么大早上就过来。”
“一个老朋友了,突然没了,我来送送……”
姜池站在西华苑里中心的建筑物门前,迎接着前来吊唁的亲友。右手手臂上绑着黑纱,有人递来一个小得有些袖珍的灵头幡儿。姜池手里拿着,又看着不远处另外几波举幡儿的男人,他们甚至比自己的父母还要大上许多。
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这是传统,一传十十传百的,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自觉应该到场的人自然不会吝惜这一次凭吊的机会,那是对于痛失亲人家属的一种支持,更是对于彼此感情的一种声援和告慰。任谁在痛苦的时候多获得一分支持也都会感激不尽的,这是人之常情。但喜事则刚好相反,如果当事人没有邀请你,你自告奋勇地去了,就会显得冒失冒昧。人在大幸之事面前如果都没有想要邀请你参加,那想必一定是并不需要你的锦上添花,你就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
所以今天来了很多姜池都没有想过会来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以为不会再相见的,以为不会在这种场合相见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雨哥早早地从大门外带着一票大学时要好的兄弟们集结后一起向姜池这边走过来。姜池看清楚之后,眼眶不由得酸涩。往日的情谊,仿佛一瞬间又涌上心头。他还是首先想到那天后门栅栏外的他,和今日的他并无二致,脸上挂着熟悉的波澜不惊的表情和一丝丝的关切。其他同学们也紧随其后与姜池握手。
这时楼前停车场上不远处的一辆车上下来了一个人,一身黑色,带着黑色墨镜,缓缓走上台阶来,与姜池握了握手,就进屋前往告别厅了。佟白!!姜池没有看错,佟白透过墨镜用一种极为平静的眼神看着姜池,那像是要传达着一种安慰与肯定。简单地握手没有停留,旋即走进大厅内,把外面一众大学同学甩在身后,仿佛那些是完全陌生的人。
而大学的同学们似乎也并没有认出佟白,佟白此时的打扮已经完全脱离了学生的模样。而雨哥他们几乎都同一时间去了市里的各大媒体,电视台,报社。生活环境,工作方式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所以看上去和大学时并无二致。
姜池把大学同学们领进了大厅,回身又走到门口处。“赵,赵姨?!您,您怎么来了?是来我这儿,这,您,请进……”姜池怎么也没有想到赵姨会来,有些语无伦次地招呼着。
“小池,我先进去了,回头再说……”赵姨抚了一下姜池的手臂,表情难掩地悲伤,随即也径直走了进去。
坐在车里的索俊看着妈妈在门口和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突然,他看到门边上的一个身影,似乎是琼玉?!这不由得令索俊惊了一身的冷汗,诡异的场景竟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偶遇。他立刻拉着方向盘探起身子往前仔细看去,没错,是琼玉!再转头看向那个中心位置上的年轻人,这不就是琼玉现在的男朋友吗?那个叫什么姜池的。母亲为什么会认识他?真是诡谲的展开。索俊用力靠了下座椅靠背,缩了缩衣领,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些。
时间差不多要开始了,来宾也到得差不多了。告别厅的正中间停放着姜池的母亲赵文娟女士,周围摆着黄色白色的菊花,周围墙上斜靠着一些花圈挽联。想要进行告别的来宾自动排成了长队,献花,与姜池握手表示安慰。人并不算多,没一会儿仪式就结束了。
齐姨,张姨她们随着工作人员走进里面火化的房间,她们还是让姜池在外面等,说他年纪还小,不该看这个。两年前二叔和姑姑也是这么说的,如今他俩站在姜池的左右两侧,搀着姜池的两个胳膊。半个小时不到,赵文娟女士就仅剩下眼前的这个不锈钢托盘里的些许白骨了。在一面大桌子前,众人围在一起,中间放着这个托盘。姜池手拿着红布袋,用小撮子把母亲的骨灰撮进袋子中,再放入刚才挑选的红木色骨灰盒中。
“走吧,去天河园。存上。”姜池捧着骨灰盒,往门外走。天河园离西华苑有很长的一段距离,所以大巴车把大多数来宾都拉到饭店了,只剩下少数亲近的亲友陪着姜池一起。
父亲之前是被存到了天河园,因为两年前是在那儿办的,这次过来,可以给他俩“并骨”。姜池把父亲的骨灰从单人寄存小柜子拿了出来,里面一尘不染,仿佛还是昨天刚刚放进去一般。再挑选一个双人小柜子,把父母二人的骨灰盒一并放入,再放一双筷子搭在两个盒子的顶部,就算完成了。这是在工作人员指导下熟练完成的,算是一种简化又简化后的传统习俗。姜池不明白这些行为动作,他也不想明白,事实上他也不用明白这些,他只需要明白一点,他已失去了全部,而此刻他对此已经不能明白得更多了。
姜池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红塔山,丢掉了两年前放的那一包,摆在父亲的盒子面前。又掏出之前给母亲买的一个母亲最喜欢的金属头卡子,摆到了母亲的盒子面前。关上柜门,上锁。
“暂时要与二位告别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看你们。”姜池心里默默地想着。走出骨灰寄存间的四层小楼,阳光十分刺眼,姜池向天上望了望随即又感到刺痛似的地低下了头。远处的炉子上方的烟囱还在凶猛地冒着烟,姜池不知道那是烧纸的地方还是烧人的。他对于天河园有着一种比厌恶更厌恶的情感存在着,因为这里从来都不会有好事发生,而且这是父母的最后一站,他们的人生真的就走到了这里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终点,就是后面的这栋小房子,他们加在一起还没有一百岁,他们的人生即便不算是刚刚开始也应该依旧是大把好时光,却草草地定格在了这里。
姜池想跳出自己的立场与视角去看待他们二人的整段人生,可能会像书中描写的那样,平凡而伟大,或许也不怎么伟大。生于困苦的年月中,长在改革发展的浪潮里,在即将看到最辉煌的那抹朝阳前的一个深夜里,就那么窝窝囊囊地倒在一堆干草中,如两头瘦削的病马一般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甚至都没有留下哪怕一声嘶鸣。
然而作为他们的儿子,姜池永远无法像一个局外人一般地看待这离别,并且永远不可能。他知道人总会死去,他想过父母离开自己时的样子,可以是病痛的百般折磨,在许多年后的一天,姜池已经退休,也已经儿孙满堂。父母年事已高,他们的零件磨损得已经很难再带动这架年迈的机器继续运行下去,于是就那么顺理成章地停机了,或许停机之前还发出了些许的噪音和扰动,那都不打紧,姜池会像童年时陪伴那台老电视一样地直到它最后一刻。那是民间意义上的喜丧,没有人会为了足够年迈的老人的离去而觉得悲伤,反倒会觉得那是一种解脱一种心满意足后的潇洒谢幕。父母也享受了一段很精彩并且保质保量的人生,他们不白来一次这个人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该吃的苦已经吃差不多后,到了该享福的年纪时,这么简单草率地就离开了。这一点都不公平,姜池无助而脆弱地说着关于公平这个字眼,把自己都逗乐了。
就这样结束了吧,像无数个告别一样的结局中力所能及地从不可置信到撕扯到诀别再到最后的全部接受,必需他来亲手做的事情已经所剩无几了。姜池长舒了一口气,在这一段我被命运和时间催促推搡的极速告别之中,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崔延带着琼玉和雅婷在轿车里坐着等。雅婷表示是否需要出去陪陪姜池,继而她指了指车窗外的这一切说着。
崔延摇了摇头,“我们只需这样就可以了,这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现在在他身边,只会让他感觉到不自在。”崔延面无表情,“两年前就是这样的,我问过他需不需要兄弟们陪着你。”
“他会觉得,让我们亲历这样的场景,是对我们的一种折磨,他会有所愧疚。”
雅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却能看出来她对姜池这样的决定感到如释重负。
“他只需要我们这样远远的支持就足够了吗?我倒是感觉那对我们来说反倒是一种照顾,被此刻这样的一个他照顾着情绪,我觉得自己,有点愧对于他的这份情谊。”雅婷突然说着和大家印象中判若两人的话语,这些话不由得让崔延有些吃惊,一时间愣在那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琼玉双眼有些发红,她拉开车门走了出去,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不由得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她没有远走,只是站在车门旁边。她望向坡下面的两栋黄色低矮的骨灰寄存小楼,她知道姜池此刻就在那附近。
车上的两个人看向琼玉的背影,不知道此刻她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他们也并不想在此刻打扰琼玉的思绪。这两天的经历让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种难以自持的慌乱与错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