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王姨的大儿子

越来越接近年尾，公司里的战斗气氛就愈发地浓烈起来。年末年初，是保险公司的冲业绩的时期，公司上下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一般地严肃了起来。公司内外张灯结彩，挂了很多红色的条幅，晃得人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每个人都要制定自己在这段时期内的业绩达成计划，然后由部门经理审核后，统一报到公司做报备。

如果完成了，公司还会根据相应的排名颁奖，表彰，以及一系列的培训，旅游，现金，实物等奖励。要说起奖励，保险公司在这方面是最慷慨不过了，没上班几个月的姜池，已经往家里拿了好几套锅碗瓢盆，米面油，卫生纸等等生活用品不一而足。母亲对此非常高兴，这能节省生活里的一大笔开销。

当然，这些东西也只给有成绩的人，并不是雨露均沾见者有份。没有业绩的人，也只有眼巴巴看着，而且还看不了多久，就会被考核掉。这几个月，这个屋子里进进出出的已经太多人了，姜池最开始还在努力地记下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后来发现，这人员更换的频率之高让他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将来这里的95%的人都会消失掉……”姜池又想起了姑姑的那句话，保险行业的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还会像现在这样，用卖白菜的方式去卖这样一个复杂的金融产品吗？肯定是不行的。

姜池会没事就在官网上学习各个险种的保险条款和相应的产品解释，他会无数次地假想客户的年纪，身份等信息，为他设计相应的保险组合。越学习他就越是心虚，越是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甚至开始敬畏起这个职业来，因为一个保险业务员要承载和肩负的东西太多了。

他不知道别的同事有没有和他类似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种焦虑告诉姑姑姜丽。姜池的心事重，唯恐有负所托。万一自己哪天干不下去了，离开了这个行业，他的客户们怎么办，他们会成为“孤儿单”客户，随便交给一个谁来为他们做后期的服务。

那些人不了解王姨，不了解齐大哥……又怎么会服务的好？自己当年信誓旦旦地和他们说的那些豪言壮语将成为一句大话。

只要我一直干下去就好了，我不会走的，我会一直活下去的，这没什么可以讨论的了。姜池会经常这样鼓励自己。是的，保持长寿的秘诀就是，努力的活下去就可以了。简单的道理里蕴含着巨大的智慧。

所以他会经常半开玩笑式的和他的客户们说，想要我一直能够为你提供服务吗？想要一直见到我吗？那就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吧，让他们也成为我的客户，我就会干得越来越好，这样就能一直陪伴着你们啦！

姜池的客户大多都是上了一些年纪的大哥大姐，叔叔阿姨。在她们的眼里，姜池就像是自己家的孩子一样亲。姜池也能分辨得清，那份信赖与支持里是存在着喜欢和偏爱的。所以他就更不能辜负这份情谊。

这一天，部里突然来了一个男人找姜池。所谓来者不善，今早上班的途中姜池就觉得心里闷闷的，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果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你就是姜池吗？”男人气势汹汹看上去极不好惹的样子。

姜池抬眼望去，只见男人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脸上还有几道明显可见的疤痕，一看就是前些年打架留下的。眼白红红的，睡眠不足，有浓重的宿醉酒气。

“我就是，请问您是？”姜池有些心虚，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得罪了的地头蛇。

“王丽云是我妈，听说我妈在你这买了好多保险？”男人气势汹汹地拽了把椅子坐到了姜池的对面。

碍于周围人多，男人并没有想把事情闹大的意思，还是相对克制。但从他的表情上看，如果二人是遭遇于一个小巷，他那条不长不短的领带一定会被瞬间拿捏在这个男人的拳头里前摇后晃。

“哦，原来是天哥啊，你别着急，有啥事咱慢慢说。”姜池得知来人身份之后反倒有些轻松。虽然王姨平日里与姜池描述自己的大儿子就是一个浪荡子，闯祸无数，赔钱，惹事无恶不作……

但姜池并没有过多的担心自己的安危，毕竟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么多人面前，还能反了天不成？并且，他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心里也大致有了判断。

他要来退保！

只见男人坐在那里痞气十足，伸出手划拉了一圈，指着屋内的所有人。“你们他妈这群骗子，到处骗人买保险，丧良心！都一群他妈什么人……”

他骂得愈发难听了，周围的同事大多都是女士，见到这样的状况也都纷纷拿着东西出了门去，不愿触这眉头，气比较足的则坐在不远处盯着这个方向，一面当看热闹，一面也做好了随时支援的准备。

姜池虽也年少轻狂过，见过一些个校园内的小场面，小社会，小玩笑，但跟这样的实打实的阴暗面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不免心中有些发虚。他其实也害怕场面失控，他不想挨揍，虽然自己的身板子应该还能坚持到大部队赶过来把自己救下来。但看着眼前天哥正放在桌子上的疤痕累累的大拳头，心中实在是苦不堪言。这他妈得多疼啊，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遭这个罪了吧。

“天哥，你看这里人多比较乱，咱们里屋说话吧。”说着姜池起身就往外走，他想让天哥跟他去里面的会议室单独聊。

“在哪说都一样，你痛快地给我把你们这破玩意退咯！不然看我怎么闹你们！”

走到门后的姜池扭头看向内勤区，琼玉正担心地看着他。姜池向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就直奔会议室了。

“你也是心够黑的了，姜池是吧，你一口气卖了多少保险给我妈？你还说你不是骗？我妈那么大岁数了啥也不懂，你就这么忽悠她？今天说什么也不好使，你麻溜地把这么都给我退了，咱们啥都好说，要不，你看我怎么弄你就完了！”男人目露凶光。

姜池毫不怀疑眼前的人能做出更恶劣的事情，他听王姨说过天哥的事。多年前天哥那时候还小，王姨两口子的生意刚刚起步，很忙，天天往外地跑。在家没人照顾，为了弥补儿子，王姨总是给他很多的钱，希望孩子不至于饿肚子，喜欢什么可以尽量的得到满足。但也是正因为这样，天哥周围总是围绕着各种形形色色的“朋友”，学坏也是大概率事件。抽烟，酗酒，打架，赌博，沾染上了许多恶习，这些年光是他败坏的钱财粗略的估算，也有几百万之多了。王姨提到这里的时候，也是充满了痛惜与悔恨。

最让王姨感到担忧的是这个儿子酗酒成性，眼看着喝得已经没有个人样了，平日里因为胃已经喝坏了，几乎不怎么吃东西，就是馋酒。不喝的话，手就开始哆嗦，一旦喝上了，就哪里都哆嗦。王姨觉得这样下去，儿子迟早要走在她前头，到时候来病了，有保险也算有个保障。

姜池没有和天哥提及王姨的顾虑和担忧，只是简单地说，“现在退保的话，已经过了犹豫期了，是无法退还全部保费的，只能退还现金价值。而且，您是被保险人，退保是需要投保人，也就是您的母亲王丽云来退，您是退不了的。”

“你他妈……”天哥站起身，到底还是瞅准了姜池脖子上的领带，连同衬衫的领子一把就揪了上去，姜池瞬间就被拎了起来，心想，坏了，这顿拳头到底还是在劫难逃。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一群保安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准备随时做好战斗准备。要说平日里一楼大堂那几个灰头土脸的保安看上去十分缺乏安全感，但有事是真上啊。姜池心里一阵感动。

天哥也不傻，松开了姜池的领子，“行，我也不跟你们多废话，改天我带着老太太一起来！”说完扭头出门，扒拉开身边的保安，扬长而去。

姜池抚了抚胸前的褶皱，也出了会议室。他看见琼玉站在一群人的最后面，正露着淡淡的笑，那笑中又夹杂着一点点的担忧，姜池的内心突然像是吸饱了水的海绵被用力地攥了一把似的。他劝散了众人，走到琼玉身边，用小指悄悄地勾着琼玉的手掌。琼玉则是攥了攥他的小指以示安慰，就随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走掉了。

姜池长舒一口气，虽然今天这个事情告一段落，但却还远未结束。本来明明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拧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