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赵姨的好意

姜池不会喝茶，也不怎么懂茶，甚至身边的亲戚朋友也几乎没有爱喝茶之人。谁知道工作了之后却接触频繁了起来。琼玉没事总爱摆弄着茶具，自己又是在茶城开展业务，约人见面谈事也大都是在茶馆，你说你不爱喝茶总是不对的。于是也有样学样地喝了起来，现在已经能品出好几种不同的茶的味道了。至于茶叶的品质好坏暂时还没有这个品鉴能力。在他看来，茶叶较之于可乐来说，更像是一种成人饮品的标签。你喝可乐，你就是年轻人，你喝茶就是成年人，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这种粗暴的归纳法有时候也总是让自己感到无可奈何。不过最近一段时间，确实很少买可乐喝了，难道说自己正在走向成熟甚至衰老？他想到这里又害怕得不行。他害怕现实世界里的所有能够标记他正在衰老的参照物，他总是感觉自己因这几年的人生际遇而变得活活丢失了三十年。所以甚至对于可乐和茶叶都开始锱铢必较了起来。

姜池胡思乱想之际推开茶楼的大门，门口的侍者上前接待。姜池报上姓名，随即被引入里面的包间。赵姨抬头看到姜池来了，和善地笑着让姜池坐下。姜池与赵姨对面而坐，赵姨的表情有些激动后尚未平复的余波。

“年前，我参加完你组织的活动回去后，一直觉得你面熟，所以打听了一下。想不到，我们还真是有缘。”

“那天您能来参加母亲的告别仪式，我想，您应该是与母亲是故交，看来赵姨今天是有事相告。”姜池也开门见山。

“真是聪明的小伙子，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想找你聊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憋在心里不好受，你就当是听我唠叨唠叨吧。”

……

“我和我丈夫还有你的母亲从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你母亲是独生女，这在我们那个年代非常罕见。你姥爷是厂里的工程师，姥姥又是劳模，可以说家庭条件非常好了。你妈妈小时候长的就漂亮，家里条件又好，简直就是公主一样的存在。那时候班里的男生们私下里都非常喜欢你妈妈，当然这里面也包括我丈夫——索明德。那个时候人都穷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的，你妈妈吃糖丢掉的糖纸都是花花绿绿的，大家都抢着收藏，夹在书里视若珍宝。”

“我们那个时候，男生女生都不说话的，跟阶级敌人一样。但我看得出来，你母亲也对索明德有意思。那时候人单纯，啥也不懂，你母亲还是一副心高气傲的样子。现在想来，真是有意思啊……”赵姨的脸上笼上了一层追忆往昔时的美好。

“我们一起上了高中，你妈妈成绩非常优秀。七七年恢复高考，我们正好赶上可以考大学，你母亲想要报考文科专业。你姥爷觉得学文容易犯错误，就让你妈妈报理科。于是她没有考上大学，落榜了。”

“再后来，索明德上门去你姥爷家提亲，你姥爷说他家庭成分不行，说啥不让来往。你母亲心里挺难受的，但也没有做出更多的努力和争取。于是机会就留给了我。我也同样认识索明德这么多年，他人高大又帅气，是很多年轻姑娘心中所想。我也不例外，我的外形也不差，也同样有模有样的，要不是有你母亲的对比，我也不会显得多么暗淡。”赵姨说到此处时表情透露出一丝凄婉和缅怀的神情，甚至还隐约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不甘，含混在几声苦笑之中转瞬即逝。

“有的时候，我真的好恨她呀，拥有了那么多……但那天，我看到她躺在里面，我好难过，我才发现，人拥有的注定也都大差不差……”赵姨的声音有些哽咽，能看得出来，她对于曾经的这位旧相识怀有着一份最基本的感情与不舍。

“后来听说你妈妈读了夜大，嫁给了一个工人……我和索明德也早就结了婚，有了孩子。也早就断了来往了。”赵姨长舒了一口气，呷了一口茶，神色平缓而淡然。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又见到了她的儿子，然后就知道了她的死讯。我们认识得早，也相处了很多年，虽然后来没有了联系，但当我突然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我还是非常的难过，就像是我的一段青春，也随她去了。”她眼眶有些红红的，眼里的泪水微微泛着丝丝的光，她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在一个晚辈面前失态。

……

“孩子，你或许也能看得出来，阿姨我现在过得还不错，你以后的路一定是很艰难的，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来找我，看在你妈妈的份上，我也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倒是让姜池有些意外，毕竟是曾经失联旧友的遗孤，倒也犯不上帮衬。等等……自己是不是又把别人的客套当真了……

姜池在心里又一次的笑话着自己。他总是这样，始终听不出来别人是真心还是客气。但听得次数多了，他发现真心的几乎没有，全都是客套。所以，他之后只要把所有的关怀都当作客套就可以了。

“谢谢赵姨，我现在挺好的，有工作，有收入，能养活自己。感谢你能跟我说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原来我妈她年轻的时候，这么……优秀……”

“是啊，优秀的人，可惜命途多舛。”

“我也疑问过，妈妈为什么要嫁给爸爸，他那么穷，又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浪漫，为什么不找个条件好的。”

“傻孩子，妈妈如果找了一个别人，那生出的孩子还是你了吗？”赵姨笑姜池的天真。

“即便，即便不是我，我也希望她能比现在更幸福。”姜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

“唉……是呢，是呢……都说父母爱孩子是无条件的，但这其中却夹杂了太多成年人的考量与计算，什么望子成龙啊，养儿防老啊，贴心小棉袄啊……要我说呀，孩子对于父母的爱才是毫无条件的，即便是自己消失，也希望父母过得更好。”

姜池深以为然，用力地点了点头。很多时候，他始终觉得父母的日子过得拮据皆是由于自己花费了太多，如果自己可以再少花一些，或者说并不存在姜池这个人，那么他们的生活会不会更轻松？而这份轻松，会不会令他们能够更加健康长寿？他们就不会早早地离开这个虽不美好，但也不赖的世界？

姜池又再一次地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自责之中。面前的赵姨仿佛洞穿了一切，“孩子，这话说起来可能有些不唯物了，但人的命往往是有定数的，你的父母在通过无数次对自己要走的路做出选择之后，就早已有了今日的结果，这与你无关，切莫强行扛下多余的负累。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的未来大有作为，一定要轻装前进啊。”赵姨的话如醍醐灌顶，字字珠玑。那个年纪下的姜池虽不能完全领悟，但他却一直牢记心中。每当动摇或彷徨的时候，他总是会想到这些。

出了茶楼的门，赵姨回身轻抚着姜池的胳膊，那动作似是一种安慰，又是一种鼓励。赵姨随即上了路边一直停靠着等待的那辆车，车子发动，驶向了前方那个有些拥堵的路口。

姜池在冬日的路边踱着步，心中翻涌着。人生际遇真是奇妙而不可预测，曾经一同学习的两个人，如今却有如此差别。母亲和赵姨的差别在姜池看来甚至超越了生死。父亲曾说，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小布尔乔亚”，小资而文艺，总是拿着书看啊看的……贫穷而没有尽头的生活磨平了一个人身上的所有风格特色，那些与文化和思考有关的全部探索的触须，都在冷酷的现实铡刀面前，被斩断剁碎。

而赵姨在富足的生活里滋养着灵魂，她的思想得到了充足的物质养分的浇灌，获得了生长。她的见识也因社会阶层的跃迁而接触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在这片天地之中，她的人格与精神都肆虐无忌地繁茂了起来。

两粒几乎一模一样的种子，掉入了不同环境下的土壤中，一颗开出了一整个夏天，一颗却早早凋敝。在短短几日内，这种明摆在姜池眼前的强烈对比令他感叹不已。想必赵姨的孩子定是一个同样蒙荫之下茁壮成长的人中龙凤，新一代的种子从此便已然产生了区别，等到夏天来临的时候，一个世界里的两个夏天将有云泥之别。

姜池突然想到了新西兰奇异果，他曾吃过一颗进口的奇异果，味道酸甜可口，鲜美多汁，可谓是生津止渴，回味悠长。后来他去超市买了几颗，价格很便宜，但果实外壁上却没有之前吃过那颗上的一枚贴纸，光秃秃的看上去有些粗糙潦草。吃了一颗，酸涩无比，令他苦不堪言。后来才知道，奇异果作为新西兰的知名作物，是经过了多年的培育，一代又一代的优化，剔除了酸涩的基因，慢慢变成现在这样酸甜可口的果实。而国产的奇异果却尚未有足够的时间经过漫长的迭代更新，自然口感和外形都相去甚远。

此刻的自己，仿佛就是那颗酸涩的潦草奇异果，已经无法走进高端超市，带给别人甘甜的享受了。

等红灯的轿车内，“妈妈，他是谁啊，这是那天早上的那位，你这已经是见的第二面了，你有秘密不告诉我，这该不会是我的弟弟吧！”索俊和妈妈开着荒唐的玩笑话，心里却在反复思忖着，“姜池，姜池，我倒是要弄个明白，你有什么阴谋！”

“臭小子，你瞎猜什么呢……”母亲不愿多言，但对于儿子的这种荒唐言论也是无可奈何地摇头。

母亲对于小儿子索俊很是溺爱，这养成了索俊蛮横骄纵的性格。但对于爱他的妈妈却也是非常听话顺从，都这么大的人了，在私下里，还是喜欢妈妈，妈妈地叫着，听上去好像还是一个小男孩一样的娇憨可爱。母亲也很享受这种感觉，毕竟在母亲的眼中，孩子不管多大，都是那个肉肉小小的小家伙。

母亲又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索俊，她的儿子。可能是岁数大了，眼窝子就浅，不由得眼泪又有些不受控制了似的，她赶忙巧妙地擦拭了一下，不想被儿子发现。自己离开的那天，希望自己的俊俊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她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有姜池那样的处境，即便是自己有什么不测，她也要护他周全。

姜池啊，那个让人有些心疼的孩子，他和俊俊年纪相仿，却又不得已地承受着这么多，这真让人感到难过。赵姨对于姜池的那些关照的话并不是姜池内心以为的那种“客套”，以自己家庭现在的能力，让姜池在这个城市衣食无忧，过上好日子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也要看那孩子自己的意愿，可不该好心办了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