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麻绳专挑细处断
手术前医生曾和姜池还有几位阿姨简单交代了母亲的病情,脑干出血。手术会努力将病人脑中的淤血吸出来,不过后续是否还会继续出血以及相应的并发症是不可控制的,也是手术能否达到预期效果的关键。大夫临进手术室之前简短地和家属们交代着,并不无沉重地说按照出血量看不容乐观,要做好准备……
医大一院的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很多人都在这里抽烟,一眼望去皆是心之所系之人卧于此处不得康复。姜池也在人群之中,嘴边的星火时而明亮,时而暗沉。他在等如电视剧里一样的桥段,手术室上方的灯灭,大夫走出来,和家属交流病情。大夫会对姜池说,所幸,送医及时,出血得到了控制,恢复健康的可能性很大。一定会是这样的,毕竟母亲说过,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她会长命百岁的。
但是万一呢?万一没那么顺利,母亲追随父亲而去,或是更糟,植物人,常年卧床,神志不清……
姜池摇摇头,想赶走这些令人恐慌的念头。
那么,那么他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他只有二十三岁,人生还未真正开始,就有一个常年卧床神志不清的母亲……从此,爱情,事业,家庭将对他来说是一种不能更奢侈的事情了。
但是如果此刻是自己在里面,母亲在外面呢?母亲也会像他一样想这些吗?
肯定不会的,母亲的唯一念头一定会是死命保住儿子的命,无论它已然残破成什么样子,也要留住自己的儿子。
姜池因产生这种对比而从心里升腾出极大的人格落差。在此危难时刻,他对自己的品格和对母亲的爱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而这种怀疑又螺旋而升,更加凸显着自己的丑陋和不堪。他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命运会给他审判的一刀。他手扶着墙壁,头昏脑胀,但意识却极为清醒,他知道此刻绝不是一场梦境,所以他痛苦万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肢解在漫长的折磨之中却无能为力。
大约晚上九点十分左右,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母亲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只见刚刚不久前还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的赵文娟女士,现在已经被剃了一个大光头。因剃得过于潦草,头顶上还有斑斑点点短茬没有剃干净,被剃刀刮破的伤口还在头顶泛着血光。
不过和脑门上方被钻了的两个孔洞,正敷着两片纱布,鲜血还在缓慢地外渗相比自是小巫见大巫了。母亲的脸失去了血色,苍白而憔悴,那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画面,姜池只消看一眼,心就哆嗦得碎成了八瓣儿。
赵文娟一丝不挂地躺在担架床上,身上只铺了薄薄的白色布帘子。被众人前呼后拥着挤进了医用电梯直接转入危重急诊室。
齐姨拉着姜池赶紧找主治大夫去询问病情。大夫说,患者因患有高血压,又因为过年疲劳加上饮酒,应该是也没有按时服用降压药,导致的脑出血。出血量中等,不算多,但也不少。手术相对比较成功,吸出了血液,但不确定后期还会不会继续出血,如果今晚病情稳定,应该问题就不大了。
姜池听完长舒了一口气,母亲的这条命,暂时保住了。齐姨也神色稍缓,拉着姜池出来见众人,说了大致情况,大家也都舒了一口气。大家围着姜池好一顿安慰,说了很多积极乐观的话,让姜池一定要挺住,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一直到很晚,大家才纷纷回去。
姜池在医院留守,要守在急诊室的门外,夜里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应对。夜渐渐地深了,姜池打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看着满走廊铺满的小铁床床铺,和床铺上东倒西歪的病人家属,姜池显得茫然无措。在座的各位明显已经是老病号家属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尤其是每家每户必不可少的折叠床更是长期陪护所必需之单品。
但事情紧急,他也不知道去哪搞这些东西,不如等明天白天了再问问如何弄到这些装备,今晚暂且随意对付一晚。姜池走来走去也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忽看走廊拐角处有一水房,温度似乎能高一点,又不似别处那么拥挤。于是他就直挺挺地躺在了水房旁边的墙根角落里,裹了裹外套,准备将就几个小时等天亮。
也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迷迷瞪瞪地他被人推醒了,“哎!老弟,老弟,别睡在这啊,多难受啊,你来,我家明早有手术,外面的床没人睡,你来这将就将就吧。”
姜池迷迷糊糊睁眼望去,朦胧间一间病房亮着灯,门外面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张单人小弹簧床。姜池晃晃悠悠,囫囵说着,谢谢,谢谢,就猫腰爬了过去,躺在上面昏睡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像是打摆子了一般,哆哆嗦嗦地时睡时醒,一会儿流汗一会儿打冷颤。隐约间感觉那间亮着的病房里总是有人进进出出。
天终于亮了,姜池起身道谢后,就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不到七点,天还未大亮,齐姨早早地就到了医院,找到姜池,拉着他去吃早饭。
“知道,不饿也必须要吃,你还有硬仗要打呢,没有体力怎么行!”
吃了两个包子几口小米粥后,姜池感觉自己精神了一些,恢复了体力,情绪也稳定了一些。齐姨领着姜池继续找大夫,问问赵文娟昨晚的情况是否有所好转。
“病人昨天的手术术后产生了感染,现在有些发烧,一发起烧来,这呼吸就会急促,呼吸急促就会导致心率骤增,现在心率已经快到200了,情况不是很乐观……”大夫机械般地如实道来。
“那怎么办?”姜池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转icu,上呼吸机,先把呼吸频率降下来,心率也就能降下来,现在心率这么高,人很快就会被耗干的……”
“上呼吸机?”
“对,就是把气管切开,管子伸进去,用机器,代替人自然的呼吸,进行一个辅助。”大夫用手在脖子处上下划拉着比划。
“那我想知道,上呼吸机后,我的母亲,痊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痊愈?”大夫有些疑惑这个用词。
“就是,她,她还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概率有多大?”姜池不自觉地颤抖着问出这个问题,他感到自己的心和腿还有舌头都在以同频率颤抖着,抖着抖着,就快要把眼泪抖下来。
“上了呼吸机的人,最乐观的情况就是生活不能自理,下半生需要在床上度过了,或是植物人。”半晌,大夫说出了他觉得比较符合客观现实的一句话。
植物人……如此陌生而熟悉的词汇现在也要来招惹这样一个缝缝补补的可怜人了吗?姜池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地往门外走去。
“喂,到底转不转病房,上不上呼吸机啊?需要你赶紧做一个决定啊,急诊的床位太紧张了,还有好多危重等着呢……”身后大夫的声音响起。
“哦,哦,我能再考虑考虑吗?谢谢大夫……”姜池嗫嚅道。
“哎,是啊,大夫,孩子还小,你让他再想想,还拿不定主意呢……”齐姨一边扶着姜池的胳膊一边帮腔道。
“家里没有别的大人了吗?怎么就这么一个,他能做主吗?”医生补充道。
“没有了,就剩他一个了。”齐姨压低了声音在医生身旁,语气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可奈何下的哀叹与悲切。
“小池啊,你别担心,大夫说话都是愿意往严重了说,万一不好呢,你也有个心理准备,万一好转了呢,也是他治疗得当,大夫这么说怎么都不亏!说不定今天白天情况就好转了,就不发烧了,呼吸也就平缓了也说不定啊。要不咱就再观察观察,这急诊的救治条件肯定是更好一些的。咱们先再等等看看……”齐姨从医生办公室追出来安慰道。“我去看看哪里有折叠床出租,给你整一套,晚上好守着啊,要不熬不住的……”
“嗯,谢谢齐姨……”姜池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思考能力,好在母亲还有这样的好朋友帮衬着,姜池才不至于手足无措。
“哎,孩子,你得挺住咯,啥事别慌,有我们这群大人在呢,没事啊。”齐姨安慰道,“我可怜的孩子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呢,哎哟。”说着齐姨抬手抹了一把泪便往远处走去。
……
有了折叠床后,姜池稍微安稳了一些,他隐身于众多病人家属之中,成了走廊上首尾相连满满当当的床铺当中的一个。他有样学样,把鞋脱掉放在床下,松快松快脚,巨大的疲倦陡然而至。不知不觉间,打起了盹。
迷糊间听见担架车轱辘急匆匆的赶来,家属在走廊上哭天喊地,声音嘈杂而悲怆。隐约又听见大夫似乎在说什么,不行了,不行了,不用进了,准备准备吧,随即,那嘈杂和哭声变得更加剧烈而狂躁……
医院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生与死模糊而草率的世界。你会与一个满载后的棺材共用一个电梯上上下下,你会直面死亡带来的虚无和窒息。你在外面的世界里富足,充裕,拥有许多,但这个地方会将它们全部夺走。最终,你会躺在一个薄皮棺材里,与我同进同出。
姜池仿佛能听见急诊室里传出的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他仿佛能分辨那声音的音色,那属于母亲,母亲正在费力地呼吸着,他能感受到那急促的呼吸正在成为心脏最沉重的负担。母亲不爱运动,身体也不甚硬朗,那心脏一定承受不住这样巨大的负荷。还有多久?那颗心脏会像油门踩穿的内燃发动机一样爆缸?
姜池聆听着那急促而杂乱的呼吸声,像是冷风穿过干枯的树枝一般地嘶嚎着,每一声尖厉地音色仿佛都在刮扯着姜池的心。那呼吸的声音将永远伴随着姜池,在今后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都会与之相伴。
呼吸机,呼吸机。
切气管,切气管。
植物人,植物人。
妈妈,我要妈妈,我不要植物人。
我已经,已经,已经失去她了。
姜池不知道睡了多久,抬眼望去窗外,已是浓浓夜色。突然,护士和大夫急匆匆地跑进急诊室,里面有需要抢救的病人。
突然,姜池一个激灵爬了起来,莫不是为了母亲而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姜池仿佛再也听不见那急促的呼吸声了,是不是有所好转了呢?退烧了,呼吸平稳了,不堪重负的心脏得到了难得的喘息?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我保住了心脏,保住了那根气管,保住了那条尚未完全衰老的脖颈和一个濒死的女人,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