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时候(中)1
鉴于第一次鉴定时的有问必答言无不尽甚至滔滔不绝,换来子女丈夫的一通批斗,于是第二次测智力单妈便无论对方问什么都坚决沉默是金了。她把脸板得死死的,眼睛瞪的定定的,使自己看来刀枪不入,结果却依旧不叫律师和家人满意,因为这一次医生的定论又是:拒不配合。
律师:“你这,就算塞钱了医生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多多少少要过得去呀。”
霍松气的发笑,打电话来跟她实时播报:“不晓得她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上回叫她反应慢一点她像掰蚕豆一样,现在又干脆不讲话,像人家欠了她几百万。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一讲就是那我怎么办嘛,我不晓得我不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三遍四的跟她讲,问她听清楚了听明白了搞懂了没,她不耐烦得很,讲她还能不清楚?又没问什么高级听不懂的洋码子还把她当傻子,结果呢,出来她就虚了。人才啊!”
那语气使霍娟也跟着笑:“那是好事啊,至少证明她恢复的不错,证明她没病了好了不需要操心了,说话没问题反应没问题,或者她不应该看脑外科,应该给她看看精神方面。”
霍松:“就是啊,一点就炸,还说不得,哎,我真服了她,刚律师又给我打电话来了,原先本来说看妈妈配合些反应慢些估计七级八级差不多,现在嘞,塞钱恐怕能有七级八级。”
霍娟:“多少钱。”
霍松:“没商量好呢,关键就是不知道妈那个到底能评几级,他讲八级两万七级三万,但是假如妈她那个本身就够七级的话那我塞钱就不划算就没意义呀。或者除非她八级,跟七级沾边能七能八,塞钱给你定个七,那给就给了,高一级高不少呢。但是假如本身就是七呢,而且他还让我现在给钱,我肯定是不会现在给的,你自己垫着后面律师费里一起算。这两三万不少啊,老爸一个月才多少钱,他张口就三万,我讲最多一万五,他说不行,但是没说能少多少,其实我估计垫付也不太可能,但是少多少应该还可以商量一下,毕竟级数越高他拿的代理费也越多呀。”
霍娟:“这里真要垫出去两三万,加上二次手术垫出去的医药费,还有杂七杂八的路费登记费材料费这样那样,小十万了,到时候万一司机给不出钱。”
霍松:“就是啊,我们上班的有个同事,把人家眼睛刮了八级赔二十几万,人家就耍赖就一句没钱,就不给,你能怎么样呢。强制执行?他钱都在他老婆丈人那儿,人家天天还该吃吃该喝喝屁事没有快活得很,就赖皮,现在这个社会你还能碰人家?那别赔的没到手还给他出医药费。说是说,但真就碰上这样的人你又能,哎,啧。”
啧。
霍松:“快了吧,一年了,拖的越久问题越多,早了早散,不说了我上班,晚上说。”
电话挂完没多久一会儿又打来了,听筒里语气简直气急败坏:“我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现在电话也没人接了,我真服了这两个人,跟她讲了无数遍不要理律师不要听他的话不要拿钱,我讲我还在商量还有些东西要讲清楚!他两把钱都付完了人都走了!我昨晚跟他讲好的少四千他明明都松口了说可以考虑少,今天转身要三万一分不少讲到处要打点,这不明摆坑人?他俩是钱多了花不完没地儿扔吗!电话也不接,律师还在到处找人等拿结果,这两人都去车站买票要上车了,他还火冒三丈不得了还这样那样,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也不问一下,着急忙慌只顾回去睡觉,我不知道他那个班一天能有多少钱,这里搞好了多少钱,这笔账都算不清。”
霍松:“哎我真的是,我现在一听到他俩声音就来火,啥也不操心光晓得生气发火,你现在给妈打个电话,我不知道他俩要干嘛,我懒得说他俩。”
可霍娟也懒得打电话,外头天气跟单妈的脸一样,有太阳时穿T恤还嫌热,一下雨恨不能穿棉袄还烤个火。邢星在这样的温差里本来只是嗓子咳,幼儿园里待一天交叉感染,回来当晚高热不退。她那边恹恹的哼唧,小的也跟着吐奶作呕,有时候咳嗽了吐,有时候哭两声吐,有时候玩的好好的还吐。关键大的能吃药做雾化,小的一灌药,哭的更狠吐的更凶。
这样接连三四天,娘仨都瘦一大截,白天哼唧唧,晚上哭兮兮,大半夜抱着满屋走,小的走,大的醋,一屋哭声不绝。
稍微有点清静功夫,只想睁着眼发呆,或者闭着眼做梦。
何况她本身也不想搅和家里那堆事,谁对谁不对,谁脾气不好办事不靠谱,她一概不想理。虽说已经是去过的地方知道路线又有律师陪同,但你就一点时间抽不出?知道他们是办事不牢靠遇事不动脑的人还想当甩手掌柜啥也不管,最后还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给自己添堵?
折腾来折腾去把自己也气够呛,何必呢。
至于单妈仝爸,懒得讲,俩弯扳犟。
可换个方面想,两个没文化的对一个能把死的说活活人说死的律师,那还不是一唬一个准人家让干嘛就干嘛?哪怕人家什么都没说,两个没主心骨的人,即便对方皱皱眉摆摆脸色已经怂了一大截,言听计从只是多费几句口舌的问题。
还是子女的错,她不禁想到给邢星讲的故事里宝宝把爷爷摔破的碗留起来以后给父母用,又想到过年回家时单妈望着子女们刻意讨好的脸,心里接连叹气。
“你们回去了吗?”
“不回去在,在这儿等宵夜,狗,狗逼东西,格老子,一,一天忙到晚一点时间他都没有,老老子当没有这些没生他,老子当一一哈都死了算,龟,龟孙子,你们都不得了,光,光一天电话打打打。”
“……你们在哪儿。”发那十几分钟的呆充满的电比她想象中更耐用抗造。只是没等宣判释放,心里的阴云又堆积过来。
“在在哪儿老子走丢了。”说罢摔了电话。
通话记录一栏已经长长一串显示了无数遍“妈妈”“哥哥”“老爸”,她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再给仝爸打过去。已经做好了不会接听的准备,仝爸的声音竟然意外出现了:“怎么了。”
霍娟从里面听出了做错事的无措,和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的茫然,但他仍像个大人接听了,像个撑着一家顶梁的柱子发出摇晃而沉稳的声音。霍娟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指责什么:“你们回去了吗?”
“没有啊,还在这里等律师,他说拿什么东西?她莫非结果马上就出来?又这么大一半天,紧这里等,我下班回来还觉都没睡,你妈她又,坐车又晕车,又吐,恼火都。”
霍娟:“妈人呢?是不是感冒了?没休息好就容易晕车,买个橘子给她,晕车药啥的。”
仝爸:“她以前都不晕车啊,不知道现在这,哎这车祸搞的,好好的人变成这样。我这里拿东西让她在外面门口等我,又下雨呢,下得大,裤脚鞋子都打湿了。你给她打吧,我看看律师还有多久出来。”
“我给她打了的刚刚。”霍娟匆忙说道:“东西拿了就回去吗?好坐车吗?你们车站大巴车来的?吃饭了吗?我在网上叫私家车吧。”
“叫什么私家车,是大巴车来的啊,去西口坐的车,一天好几班方便得很。吃饭吃的面条,在外面还不就随便吃点,这里做好了就回去了,你二姨讲去她那儿坐车,有个私家车早上六点从西口直接到市里,那哪儿来得及,六点我还没有下班……”
仝爸逐渐又恢复了大人的身份和地位,可霍娟心里明白即使说的再多也是愧疚于内心的自我安慰,实际意义不大。假如能在身边就好了,假如能回去真正做些什么,假如子女都在父母身边,就像小时候肩膀宽厚的父母能及时出现在稚嫩幼小的孩子身边。
那就祈祷最后的审判能多善待她一些吧,希望这一遭罪能补偿到不叫她白受这趟罪的赔偿。
说来多么悲哀,尽管不感谢意外的出现,又多么庆幸她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假如她是自己摔的,假如交警判定双方责任归她,或者就算没有这一遭,但命中注定她老来会生其他什么病,会老年痴呆,会卧病在床离不开人。都是不幸,可对于她这样普通甚至困难的家庭这样的境况,霍娟时常生出这样的感慨,幸好是车祸,幸好她是受害方,幸好至少有人帮她捡底出医疗费,不然光去医院得搭进去多少钱,不然光这个家,光这几个入不敷出的孩子能尽力出什么结果,这世上多的是生了病最后却连医院也去不了而只能睁眼等死的人。
所以还是钱的问题,不管上辈还是下辈,假如她有足够宽裕的钱,就算她没有足够喘息的时间,有钱啊,请保姆照顾她不行吗?找代工不行吗,出行有事吃饭穿衣,送医院养着还不行吗,找人到家里来还不行吗。即便心有怨言不情不愿,拿钱来砸岂不更能扬眉吐气一雪前耻?可没钱啊,说是说嫁的远来回不方便,说是说被孩子箍着来去难,说是说从前不待见她,钱有了,前路自然好走。
就像一点也不肯抽出时间来的霍松和仝爸,就像从小饿肚子,长大生养四个姑娘,老来丧偶孤苦伶仃的外公,就像一辈子把钱财看的跟命一样重的单妈,大家全是吃的没钱的苦,品尝的全是没钱的难处。
可想尽管这一遭对单妈生活的改变天地翻覆,可假如是拿钱来换呢,你看连听了旁风的路人不也是一脸羡慕的表情,你说这些人荒诞不荒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