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上）5
为什么他撑不起这个家呢，为什么为人夫为人父他当成了这样。
霍娟沉默的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里，她哀伤的眼睛，她失望的表情，她一身旧的变形的衣裳，她膨胀萎靡的身躯，仿佛世上的人都死了，世间再没有一个她的亲人，指望，她多可悲，累死累活拼一辈子命，到头来竟然要这样下场。
可她不活该吗，是她非要把所有的宝全压在他们身上啊，是她狗咬吕洞宾，是她把送上门的好心人当成虚情假意的驴肝肺，她这样造孽，可在自己这里她又何尝不是跟仝爸属同一类人。
算了，算了算了，他们都无所谓，她来操这个心养这么多愧疚做什么。
她一直坐在那里，霍娟便也抱着孩子一直站在她旁边，不可抑制的，霍娟又想起来外婆。从老家拆迁搬下来追随子女们，老来年迈无法再继续为子女服务，反而孱弱多病的身体拖着自己，也耗着大家。永远像静默的山一样伫立在那里让你依靠仰望的人慢慢倒下来压在逐渐长大的子女身上，大家没有搭手帮扶，反而嫌弃她太重太沉。或许子女们的确能力不足无法像小时候的父母为她们顶天立地，可多数时候哪怕随手递一根拐杖也不愿意。就像她愿意顶着大太阳出去等公交给姐姐妹妹买衣服鞋子小零食哄她们开心，却不愿意耐心的坐下来心平气和的听她说几句话。
那个可爱的，浑身香喷喷的，嘴里叽叽咕咕念个不停，稍不如意就发脾气哭闹，一会儿没见着就给你捣乱的萌萌的崽，那个眼睛总是追着她跑的崽，那个你爱到心眼儿里尤觉得不够的崽，那个与枯枝腐叶的单妈截然相反的鲜活的崽。
越爱她，越难过的明白，父母与子女的爱永远不对等。
“先考试吧，考完再说，念不念的，考完了成绩不错的话，至少等你想念的时候还有机会，然后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去考虑，不是想打工吗？一辈子那么长呢，有的是时间。”
“……”
“不是硬逼你，一个暑假之后还是想打工，那随你。别以为书好念，现在的教育政策，普高升学率没你想的那么轻松的，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
“……好嘛。”
个人修行个人德，其他强求不来的。
二姨来吃晚饭，说的自然还是批斗仝爸，责备单妈，期望霍娟那些话，单妈依旧满脸痛苦的诉说自己周身治不好的疼痛，改不了的命运，和车祸后脑子糊涂带来的一件又一件丧气事。
霍娟从前还维持表面的体面，自从收了那两百块，从心底里承认了自己是白眼狼这个事实，任督二脉仿佛全通了，精神也抖擞了，阴阳怪气也顺了，看什么都豁达平和了。
“她下午不是还说不要去吗，我说把钱准备好我带她去市里大医院，她回答我她要在家里痛死，那就算了，不去就不去吧，省得耽搁我时间，正好妹妹也在这里闹人呢，回来这一整天一会没从我身上下来过，我也累的换个手的人都没有呢，明天我就回去了。以后叫出人你只能找你两个儿子了。”
“就是啊你现在也像这样说了，那就干脆把她推河里淹死了算了，免得你们个个都嫌弃她都觉得她是个累赘，明天开始就当她死了算。”二姨正话反说，又对着单妈说话:“这里娟回来了你就好好听安排了，有什么事她晓得给你安排给你搞，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光吵光骂，光念，只有她才管你心疼你，等她走了谁管你哦。现在晓得姑娘好了，我们老了还不知道怎么办呢，谈是养儿防老，两个格老子没有一个听话的。”
单妈应当心头高兴的:“老子看什么看，就当死了算！老子活着也是个累，老子不看了，光叫这里走那里走，到处都去看了到处都看不好，大医院莫非就看得好吗，老子再也不看了，明天早上爬起来老子就去死了她！”
霍娟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笑:“去啊，去吧，别明天早上了，现在就可以去。”
二姨将她拍了下，两个人都像唱戏一样，霍娟笑着同她讲:“是不是跟外婆一模一样，以前她是怎么讽刺外婆的还记得吧，现在到她了，现在我也像她当时对外婆那样对她合理吧。我明天一早走，她死了你别通知我啊，我当她早就死了。”
“管她那些哦，个人修行个人德嘛，还讲那些做什么，她也没办法啊……”
那自己老了又是什么样呢，说不好，神仙有那样好修成，那不人人全上天去了。
因为舍不得，霍娟最终还是决定第二天一早坐黑车去，二姨在街上有认识的车，一早在马路边接。又怕太早小宝折腾，头天睡前已经三番四次提醒她:“身份证，医保卡，调一个三点五十的闹钟，四点人家准时在马路边等。”
单妈都答应的好好:“身份证，医保卡，调个闹钟？还有什么吗？”
算了:“你现在去把这俩收上来给我吧。”
“......我讲不去啊，去那么早，要不要等你爸下班嘛，他下班一起去。”
“你干脆把一家老小都带上算了。”
可东西带好了，闹钟调好了，第二天一早依然兵荒马乱。
家里至今还喂了一圈的鸡鸭鹅，留着下蛋给哥哥一家。霍娟十二点睡着，三点半不到醒了，洗漱完毕收拾东西下楼，夜班的仝爸还没回来，单妈独自握着手机坐在床头发呆。
“穿衣服走啊。”怀里的妹妹还在睡梦中，她叫完又火速去厨房倒开水泡奶，准备给她路上喝。可回来单妈还躺床上，正有一下没一下捡着被子上的衣服纠结不知道穿什么。见她来，比了半天的又放下去，苦恼极了:
“别去了吧，去干什么嘛，去那些就能看得好吗，恁多地方都看不住，那么远又恁早，去去来来的。”
“你真的……”声音一大，怀里的妹妹差点惊醒:“你没事做吗，马上四点了司机都在外面马路上等了你说不去了？疼的是哪个？我疼吗？”
“那你看嘛我穿什么嘛，我衣服也没有得穿，还净是些旧衣裳烂衣裳，我穿哪件嘛，哎呀真是。”
“哪件不能穿，你去选美吗？昨天晚上我就说了让你把东西收拾好捡两套衣服带着，万一结果出不来要住一晚上带个换洗的，结果你到现在还穿哪个都没找好，四点了。就你手里这个不行吗？这个不能穿吗？这个，这不一堆吗？哪个不能穿，昨晚上你不说，去街上了买行不行，给你买，你只要现在穿好衣服跟我走就行。”
“它，它这些穿着不舒服呀，你看嘛这件，这件小了我胖了穿不了啊，这个套头的我手也举不上去，这个又是，我这里还有几件还是去年前年生日你买回来的，还是在……”
“就这个就这个，赶紧换吧马上医院出来我给你买，不要浪费时间了司机在外面等，人家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再不阻止她马上要把衣柜里上辈子的都翻出来了，可说话间妹妹也醒了:“梳个头抹个脸赶紧的吧，快点快点。”
司机在马路边等有一会儿了，霍娟答应换个尿不湿就出去。等她换好尿不湿，单妈还不慌不忙在厨房门口的路灯下剁青菜拌玉米面:“你爸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看嘛我一走怎么办嘛，家里喂的牲口都没人管，想喝点水都没有，等你爸回来啊，渴死了恐怕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