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1
霍娟去接送邢星的路上,幼儿园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有所小学,她有天在那里校门口的边上看到一个衣着并不合适,面上也脏的像大花猫一样的小男孩,他是一个人走在放学接送孩子的人流中间,反手抓着两边肩膀的书包带,看向四周的眼神既失落又无所谓,短短一截路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埋头丧气,踢一踢脚下的石子,表情夸张的跟认识的同学说笑,不知道说的什么,两个人突然疯跑起来,很快有妈妈在后面大吼,那个同学停下来,他则尴尬又无聊的站了一会儿,一个人继续垂头往前面走去。
那眼神太触动她了,使她实在没忍住同他打招呼:“小朋友你自己回家啊?住这附近的吗?”
他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并快步往前面走。
霍娟:“要注意车子哦,当心看路。”
他再次佯做不经意的回头瞥了霍娟一眼。
后面又碰到了好几次,其中有一回邢星手里正吃着手指饼干,霍娟心念一动,叫邢星:“宝宝你给那个哥哥一袋好不好,你的饼干。”
便见他先疑惑了下,很快退开几步,尴尬又惊讶的打量邢星,大概老师只教过她防备大人,却没有提醒他同为弱小需要被保护的小朋友也可能是坏人的同类,嘴甜的邢星的笑容使他逐渐放松了警惕,他抓着书包带的手反复握紧,最终松开,坚定的心也好像松开了一丝缝。他将周围看了看,又低头看那袋饼干,面上嫌弃,眼神里的渴望却热切而真诚。
这时小宝却哭了,邢星闻言朝妈妈妹妹的方向看了看,就是这个举动让他瞬间重又竖起了铠甲,顾着抱孩子的霍娟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冷下来那一瞬的表情他就已经跑走了。
“妈妈他不要。”
“没关系,那宝宝自己吃吧,棒。”
邢星是基本没什么望而未得的,所以她每天都快乐的像只小松鼠,小小的世界里只剩吃和玩,这样真好,衷心希望她能一直这样。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面,邢星指着上面跟妈妈说:“这个是红灯,老师说要红灯停绿灯行,对不对妈妈?”
霍娟点点头,她便又说:“因为车车危险,撞到我们身上我们就会很痛就要流血。妈妈,外婆她是被车撞了在住院吗?她没有遵守红灯绿灯对不对?”
“......有的时候也可能是人家没有遵守,或者没注意,所以我们所有人都要遵守交通规则,不光自己被撞了疼,也要对人家负责,因为人家被撞了也很疼,或者我们闯了红灯,但是人家正常行驶的,那对人家也是一种伤害,也会吓到人家,就是在同一个环境里是需要大家都遵守,都要对彼此负责的。”
“嗯,这样警察叔叔才会喜欢我们。”
“......嗯对。”
好好走在路上被突然窜出来的车撞到,好好走在路上前面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被撞的疼,撞的人懵,疼的人流血,撞的人莫名其妙,他何尝不无辜呢。
邢星:“妈妈我等下可以去跟小西姐姐玩吗?”
霍娟:“可以啊,或者你叫她到我们家里也玩也可以。”
邢星:“好,那我去叫她来玩小孩当老师。”
霍娟:“好呀,谁是老师。”
邢星:“我们都是老师,然后我们都是小朋友。”
霍娟:“哦一人当一会儿是吧。”
邢星:“对。”
霍娟:“这么喜欢小西姐姐啊。”
邢星:“对呀,因为她是我的朋友啊。”
霍娟:“嗯,好好玩。”
小西姐姐住在楼上,挨得近,相差两岁,两个人总是黏在一起玩。与她们一起玩的还有一个小朋友,是邢星的同班同学,住后面一栋,三个小闺蜜不分你我,今天你来我家明天我去你家。孩子们玩的开心,大人们也歇口气。
邢星:“我跟小西姐姐还有周子悦我们三个是好朋友,我们,我们从小以后也是好朋友。”
霍娟:“开不开心?跟好朋友一起玩。”
“开心。”开心得手舞足蹈。
霍娟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朋友,小时候一路的同伴放学去家里逗留会儿外婆马上就会把人撵走,或者单妈会以做事的由头把她叫开,等人走了她们会说:“把人留下来晚上你的饭给人家吃吗?!”
初中时她跟着单妈改嫁到仝家,住校一礼拜一回,有一天两个同学跟着她一起回家,单妈冷脸看了她几眼,一言不发带着菜篮子去地里了,而留下阴影的是她在走前嘭一声把门锁上,和那句大家都能听到的把那些人喊来做什么,不仅同学进不去,连她也只能尴尬的站在门口傻眼。最终当然是大家都灰溜溜的散场。
等高中了,或许觉得她大了,当霍娟提前一周告知有同学想来家里玩,她当时并没有发作,甚至同学来时她还展了个笑脸,可坐在饭桌上,她突然大吐特吐霍娟从小到大的叛逆不乖史,又说自己家贫不会待客不能跟同学比,说外面都如何好自己屋里却如何见不得人,说自家人如何老实忠厚外人都不待见她们……
霍娟从此再不带人来家里做客,即便工作后离开家里单独居住也从不把朋友同事带去暂居室,连同邢磊谈恋爱见家长都是被邢爸催的逼到门槛上实在无谎可说才仓促安排了双方的首次会面,见了面也匆忙,吃个饭火烧屁股又催着邢磊把邢爸带走了。
“我两大千的机票来两亲家话都没说几句就走?”
“不行你去外面逛逛吧,看看大千世界。”
我这样的老实人又不会说话,一家老实人。这是单妈平常挂嘴边的口头禅之一。那就不说了吧,省得两相尴尬。
不仅是她的同学朋友,哪怕单家仝家霍家的同辈亲戚来也得不到什么热情款待的,大人或许还需要虚与委蛇的装扮笑脸,没长大的孩子在她眼里基本无足轻重。
霍娟有一次从外地回来,夜里的飞机太晚,回家的大巴都停了,得知她回来的在市里的堂姐表妹热情的留宿了她,又是火锅又是谈心,期间说到仝爸前不久工作伤了腿至今还没有复工,于是第二天一早堂姐表妹也送她一道回来,说是来看看受伤的仝爸。电话里她又是那句话:把那些人喊来干什么。
免提还开着,堂姐前一秒还同她打招呼,气氛瞬间就冷淡下来,最终她们寒暄几句放下水果就走了,而她往后回来,再不敢主动联系任何姐妹朋友。
虽然也觉得单妈在对待这些事情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上有问题,可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潜移默化的对大部分人和事避而远之,事不关己冷漠以待。即便对方很热情主动的包围过来,会用周到的方式谨小慎微的回报,但也会抱着两不相欠的态度与对方划清界限,生怕沾染,生怕麻烦。
直到她遇到邢磊,生下邢星。
人怎么可能不与人交流来往呢,虽然都是个体,人家抱着真心来与我相融,我也抱着满腔热情去回应不好吗?即便我付出了真心对方却没有诚意,那就对所有人竖起高墙?那就算所有外人都虚情假意好了,最该亲密的家人也居心不良也要保持距离相敬如冰?穷尽一生单打独斗?
可是你看,她现在又来说自己生病了大家却都不来看她问候她,她说大姨连个电话也不打,她说那些亲戚都假装不闻不问,她说她们都虚情假意假惺惺,没一个人是真正关心她,她说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连想吃个蛋糕面包都出不了门买不到,她说现在真可怜造孽,这辈子命怎么会这样。
那你又关心人家了吗,你将心比心了吗,你在别人关心你时妥当的承接人家的情了吗?她每年不能回来的端午中秋都寄粽子月饼,生日定蛋糕,邢磊买的东西家里一份她一份,可她每次收到快递什么反应呢,阴阳怪气,弯酸嫌弃:呀你买那些!吃都没人吃,别糟蹋你的钱,吃不来那些,放过期了长霉了,给人了扔了。
嫂子从娘家那边寄吃的来,她出门逢亲戚就讲:吃不惯那些,寄恁多来放都没处放,我们家里都不吃,谁吃水果零食啊,一天有三顿饭好得很,我们这些老坎儿玩不来那些格……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恶意吗,还是她用恶意的眼光看待了这个世界。
她现在自己做了妈妈,她希望邢星邢月与所有人都能热情相处,希望她们对待每一份收到的善意都给予同样可爱的回应。即便不能,也希望她能抱着热忱的心,善待所有人,不管多微小薄弱,这个世界,你相信有真善美,她就真实存在。最后假如真的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是假的虚伪的,她的作为妈妈的爱永远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