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3
最终霍娟又独自回去买了那双鞋,她希望她也能有一双不懂事的,可以传出去显摆的鞋。
霍娟仿佛又满血复活般,抱着孩子涮奶瓶,收东西,把箱子放行李寄存处,在短暂的一个半小时里带单妈出去吃饭,附近逛荡。
回来不就是为了她吗,不就因为她在电话里吵吵嚷嚷所以才回来的吗,觉得她无人照管很可怜,觉得她病魔缠身很遭罪,觉得她没人陪伴没地方倾诉像个哑巴很造孽,那不正好,买双鞋吃顿饭,多简单的事呢,多容易实现和满足的事,这不就是回来的目的嘛。
何况,于她又是多容易得到成就感的事。
医院门口的餐饮大多便捷朴素,吃顿好的只能放到晚上了,三辈人在面馆门口坐下来,霍娟照顾孩子,点了份清汤面,单妈对着牌子看半天,说跟她一样的。霍娟看她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给换了红烧牛肉加卤蛋。
清汤先上来,霍娟挑一半给孩子,一边自己吃,不时喂她两口,单妈挨坐一旁,呆呆的坐着,不说要去哪儿,想做什么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像一棵烈日暴晒过后的枯树。
这令她想起来一句话:不晓得你一天到晚像这样忧着干什么,你精神抖擞些鬼都怕三分,像一天到晚没给你饭吃一样,哑巴吗。
这话当然也是单妈说的,少年时她总是郁郁寡欢沉默呆滞,不与人交流也很少有明显的喜乐,单妈因此总是骂她一天到晚死人脸,不会像个正常的孩子吵吵闹闹嘻嘻哈哈。
可单妈不知道她这样,正是因为从前她嘻嘻哈哈时她们骂:吃没得吃穿没得穿不晓得你在作乐什么,捡金子一样,你家里有座金山银山呢一天到晚高兴的很,恁大的人了一点不晓得烦心不晓得为大人操心,一点不懂事,光晓得嘻嘻哈哈。
她最后又说叫花子欢喜三天打烂个沙罐。她愈发像个没人喂养的叫花子,也愈发像个哑巴。
“你两个就吃这么点儿?你就吃饱了?来我分些给你,我又不饿,我早上吃那么多,来嘛我还没开始吃。”
霍娟沉默不语,但皱着眉粗暴的把单妈拽过去的碗又拽了回来。
这些细枝末节总是缠绕着捆绑着叫她不要放下,不能安生,修不好德。
由此,鞋店也不要去了,喂完孩子出来,离去眼科治疗室还剩半小时,慢慢晃回去,慢慢由着孩子瞎跑。
大医院的候诊室,医生没上班里外依然挤满了人。她带着孩子在科室的走廊外面来回晃荡,任单妈一个人站在里面等。第一遍经过时见她像个没人要的孩子,第二遍经过她正冷眼看一个奶奶怀里哇哇哭的小姑娘,第三遍她在看手机,很认真仔细的模样,使霍娟可以胆大包天的停下来驻足打量。
她的身形比从前膨胀了许多,懒散的流淌在朴素的衣服里面,这样,晃眼看时叫人不能第一时间分清走型的到底是她的衣服还是身材,也不能看清究竟是她穿的不抻敨显得无精打采,还是本身没力气而更灰头土脸,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在低头看脚上的鞋子,但又好像不是看鞋子,她无意转头朝这边望来,她的表情永远垮的像别人欠了钱没还的冤大头,凶恶,哀怨,焦虑,可怜。而当她的视线碰到霍娟母女,那些表情又都消失了,只余哀怨。
她又开始在那边接连打哈欠,揩眼泪,低声默念嘟囔,并四处看了看,按着手机缓步往楼道尽头走去,固执的背影仍不断的昭告天下她的不满。
她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一个年轻时强悍的,说一不二的顶梁柱当家人老来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下意识反感又不禁迷茫,那她老了又会怎样呢,姑娘像妈,等她老了,是不是也这样别扭难堪,关键子女丈夫都不待见,作天作地到头来只有自己看,那活着不如一瓶药喝到头……
可就连这些单妈也是说过的。
印象里外婆过了七十身体就再没抖擞过,眼睛看不清,直肠癌动手术又复发,膝盖积水,关节炎风湿病,越到后面大小解来不及不能自控,或者干脆没知觉,连从平西坐趟公交车来西口也不能行。总之跟风中蜡烛差不多少,摇摇晃晃,风不吹自倒。
那时老房子已经拆除,老两口彻底从山里搬出来,原本说由几个姑娘轮流照管,又因各种因由,最终大部分还待在仝家。
那会儿的单妈是绝对的一家之主,屋里屋外门里门内,她说一句话,其他几乎听不到反驳的声音,包括强悍了一辈子的外公。她那时最常对外婆说的话是什么呢:不晓得我妈那个人话怎么那么多,一天到晚出门就是呱哒呱,一天到晚你这些老太婆真是,千家万户跟你有关系没关系的都在打听,屋里能说不能说的都往外面摆,个人的丑不拿给外人笑!晓得真是,坐下来就开始,话多的几辈子说不完。
外婆那时总蔫蔫的回嘴:“我就说两句这个话能拐到哪儿……”
外婆的洗漱日常单妈也基本没参与过,她总是嘴上说:“我妈那身上,有味道的衣服唛你分开放嘛,屎啊尿都在衣服上一堆,脏了你就换下来,又不是没有水洗,洗澡,那上面洗澡那么方面,我随时脏了就冲一把。”
外婆窘迫的搭腔:“我这眼睛看不到的嘛,我这瞎子能看到脏不脏也不麻烦你了。”
单妈便低声的吼:“看不看到纸多擦两遍总能行?那么重的味道闻不到?!”
她总叹息:“不晓得你妈我老了又是如何,我也会这么讨人嫌吗。”
有一回外公外婆同单妈霍娟从二姨家里回来,公交车堵的久了大便就没来得及,到家依然是霍娟帮忙冲洗,那浓烈的恶臭简直钻人骨缝,霍娟洗到一半出来透气开窗户,见单妈捂着口鼻拿毛巾在门外等,她板脸佯做打趣:“你自己妈不管还站远些,你好好教教我教教你两个儿子,以后你看我怎么对你。”
单妈毫不遮掩的大笑,大摇大摆的张口:“以后我要是这样你一颗耗子药递给我,我不麻烦你们。”
“哼,我看你吃不吃。”
她坚定的摇头:“绝对不麻烦你,你把药塞我嘴里就是。”
外公躺在沙发上抽烟,也是半真半假的笑着:“怕你晚上做梦梦到不安宁。”
能有什么不安宁的,碍于外公,单妈没再接下去,但现实里对于外婆,她确实一辈子没过任何不安宁。
妹妹要睡觉了,中午的面条吃不惯尽搞着玩,这时又困又饿,在妈妈身上闹个没歇。霍娟抱着她在楼道里晃,人多嘈杂,又怕她睡着了冷,有些后悔拖着她回来跑这一遭,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小脸蛋瘦了一大圈,没玩伴没玩具,除了妈妈身上,哪里都是陌生又混乱。
她轻拍着孩子的屁屁鬼使神差的想,就这样投胎到我这里来,你知道你这辈子要过怎样的一生吗,你知道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你会有个什么样的家吗,这辈子的一切是你自己选的吗,天上人间,是开盲盒还是因果循环。
半掩着的门后面,单妈隔着电话大声的咒骂着:“老子讲不来不来非要喊来,这里也要等那里也要等,进去屁股都没坐热就把你这里支那里支,检查的板眼儿还多得很这样检查那样检查,光把老子支的。一大清早起来就开始走,老子,到现在屁股还没有落板凳,还水都没喝过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