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上)8
她在刻意不配合。霍娟的心里生出这样强烈的感受:“疼好像有小半年了吧?反正有好几个月了,然后,应该一直疼,或者碰到了疼的厉害些,反正吃东西是完全有影响了,每次吃饭。她主要是车祸撞到脑袋过后,现在可能讲的不是很清楚,有时候反应会慢些,转不过弯,可能要慢一点讲话。然后陆陆续续已经在很多地方都看过了,也吃过药,但是好像都没什么效果啊?所以就害怕她会不会是车祸过后,后遗症这些,或者先前手术对她产生了影响啥的。”
突然诈尸一般:“还止半年!起码大半年一年!去年还没过年它就这样,一从车祸老子身上就没好过,老子,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格老子他龟孙子他,老子现在吃饭都真是!老子以前一味没生过什么病,老子一从车祸过后老子,冒火得很!看,看他妈个,看锤子看老子不看,到处都看了到处都没得法,钱还去了光让你花钱,钱花出去了病不见好,看的什么病看,老子回家痛死,让她痛……”
医生只听了两句:“车祸撞的哪里嘛?脑袋?什么手术?按理说跟牙齿没有什么关系,主要她讲不清楚。”
他便又拿了工具在单妈嘴里检查:“让它痛哪可能呢,让它疼你受得了啊?牙疼病要人命欸,都在哪里看了来嘛?怎么跟你说嘛,不要这么生气,生气上火它牙齿也要疼。”
妹妹在办公室不愿意,抱着要扭下来,扭下来就往外面跑,要么凑近其他格子间看病人诊治,要么拿医生东西。窗户边有个开着黄花的仙人掌,就霍娟跟医生说话的功夫,她险些把仙人掌碰下来砸脸上。
“欸哪个的小朋友看好啊,小朋友看好,小娃娃不离身哦,办公室里人又多,一定看好。”
只好又将她抱出去晃一圈,回来时位置上的单妈已经坐起来了,脸上那副这些医生都能成事?的表情更重,霍娟不看他,问正在电脑上输诊断记录的医生:“她这种什么情况呢,我们现在是。”
“先去缴费拍个片,缴费机子上缴,拍片就在这隔壁有个拍片室,费交好了拿单子去前台登个记等叫名字。”
下一个患者进来了,单妈还在上面不起来,医生把单子递给霍娟,叫她:“好了起来吧,起来去拍个片再过来看。”
单妈依旧苦着脸,下巴却不捂了。霍娟依然读她,躺下来前以为装着病魔缠身医生就会重视会关照优待,结果并没有,反而弄巧成拙三言两语结束。
再一次想起来仝君说的那话:她就故意做给你看啊!她就特意装给你看呀!她真是找些事情来……
霍娟不说她,出来在机子上缴费打印,去导台排队等叫号,三五秒钟,手机里的钱出去,机子里的单子出来。霍娟曾想把手机支付这功能关掉,还用现金支付的方式生活,一来让邢星潜移默化的学会算术,二来也让她知道有钱没钱的差别,这一代的孩子眼里,手机里有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多少钱嘛?刷医保吧,拿你爸的刷,他卡里有钱,他单位里的钱他又没去过医院,一味是在里面的。”
付钱时单妈就站在身边,头晚叫她收身份证医保卡,身份证是自己的,医保却是仝爸的。
“你的名字能用老爸医保卡吗?”
“可以啊,平时我都是用的他医保,可以刷,我医保里没有钱,他这个有,你晓得的,我一从没上班卡里这些全断了的。”
霍娟没话说,做着听话明白的样子拿了打印单带她往导台去登记。
拍片室近倒近,速度也快,单妈进去没五分钟就出来了,只是等片的时候较长,看报告重新签到,眼看九点半已经要到了。
她叫单妈在门口等着,自己抱妹妹下去晃了一趟,显示屏上还没出现单妈的名字,再上来时单妈正在打电话:“管我哪阵儿回来,老子不回来,一天到晚把老子这里支那里支老子不回来!”。
说完啪的挂了电话。
这语气只可能是仝爸,霍娟从她面前走过,站到显示屏下去看名字,还有一个人就到她了。
刚还一头鬼火的人却走上来轻言细语的:“……晓得这还要等到啥时候嘛,今天一天看得完吗?还要看些什么嘛,这里看完就回去吗?不晓得他这里打什么主意(如何治疗),依我说这里不看也罢。我主要是这个腿呀,我这腿啊手,身上这截,主要把这些给我看看,其他牙齿那些,可看可不看,看也不取作用,实在不那个,老子当死了算……主要我这腿受不了啊。”
前面那人像掉了进去似的没了信儿,霍娟头也不回道:“你着急回去要做什么吗?”
她说不好单妈如今这生气的样子到底像小孩子还是老顽固,两片厚嘴唇撅着,一双泪眼斜瞪,不高兴几个字明晃晃刻脑门中央,一张脸板的像钢刀都砍不透的墙:“动不动就死了算了还怕腿疼的受不了?先前不是说其他不看了就把牙齿看好能吃饭就行吗,现在这里吵不看了不要紧回去疼死,那我没回来之前你到处打电话叫我回来干嘛呢,逢人就讲牙齿疼吃不进东西受不了睡不着,讲没人管你讲死了都没人知道,现在在医院了你要回去?那我把医生医院给你搞家里去?我去三楼上再添些水泥红砖修个医院把医生请家里去?”
机关枪似的钢豆子咕嘟咕嘟往外蹦,崩的单妈自己先忍不住乐出来,又气又笑:“不是吗我这个牙齿啊,欸格老子没办法啊,你想几个月了,还在过年边我就讲我这个牙齿疼,疼那么久!平时真看到人家吃饭哦,看到人家吃东西那种滋味哦,哎不是说我不想吃哈,是你自己这个牙齿啊,它疼啊,一碰到它真疼得受不了啊,你怎么吃嘛,一从这样,我这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哪个狗才哄你。”
“这么久没好好吃饭也没见你瘦。”
“她。”她凑上来在身上比划,张口知道隔墙有耳,动作却旁若无人:“我一味就是这个身材的嘛,我哪里胖嘛,你看嘛我身上哪里有肉嘛,我就这个腰上,我这肚子上这一圈,她格老子这个肉。”
“哎呀你!”霍娟眼睛冒火了,一把把她手拉下来衣服拽好尤嫌不够,再往边上退两步:“那你还着急回去?那你现在回去吧。”
“我哪里着急回去嘛,是你爸爸问我们今天回不回去,我是问一问,等这么半天了。格老子这前面还有好些人看不完嘛,一哈都在里面看了就不出来!真是。你老汉他也辛苦啊,昨晚去这会儿才回来,刚刚打电话才到家,还问我们这里啥时候搞完能不能回去。但不过说他也是自己活该,他那个人你晓得,也是脑子不转弯呀,没办法,只有这个命,一辈子挣苦力钱,现在我生病这样,家里就指望他一个人挣钱的话,仝君还没成家,不晓得我们这个家怎么搞......”
显示屏上叫名字了,霍娟拔腿就走,已经三十好几了,可她还是那个一说到父母家庭就鲁莽失智的二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