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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从小长大

共 131 章

我曾经是你,你也将会是我。我是我,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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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下)4

“我记得我妈刚嫁过去的时候,又没土地都是厂,大家都在厂里上班,爷爷就天天上街赶集,跟人下棋呀,下三儿呀,反正到处跑。仝爸呢,下班回来就是麻将,就那一件事,然后奶奶在家就做个饭洗个衣服,其他啥事不操心。所以其实不止大伯母天天骂,有时候我妈也凶她们,动不动就是没文化不懂,这不会那不会,这没意思那没意思,就是懒,就是得过且过,大部分都是我妈下班自己回来搞。那个二层房子,全是老妈压着老爸跟他一起苦出来的,当时她嫁过来,家里真是穷的叮当响,家用电器基本没有,床还是借钱现做的,结婚穿的衣服都是借钱的。”

说到这,生仝君后单妈坐月子,有天周六中午了奶奶还在外面马路上跟人聊天开玩笑,她看着时间去厨房做饭,可她能做会做的都是些简单普通的。等她满心称赞自己的做好给单妈送去,单妈却一脸愠怒的扬手打翻了那碗滚烫的生菜鸡蛋汤,她满目怨恨的瞪她:“天天就给我吃这个,吃这个老子能有奶喂娃,活恁大不知道怎么照顾坐月子的人……”

霍娟确实不知道,那后来好几天她都不愿再去单妈房间,对于坐月子她只知道是生了个宝宝,其他的只觉得单妈变成了一个脾气更暴躁的人,生个孩子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她放假回家做饭洗衣服全是她的,她在那样的年纪里,周围与她一般大小的孩子全是家里的掌中宝,平时家务琐事一应不管,想要什么父母都给买,可她呢,尽心尽力讨好每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正视过她的付出和委屈。

是啊讨好,她寄人篱下的需要讨好这个家里的所有人,可越讨好,越没人把她当人。她再不想进去单妈那个房间了,再不想回这个家,再不想看到她们,可是能去哪儿呢,能改变什么,真希望快点长大上班,走的远远的。

于是才有了寒暑假去二姨家任劳任怨做保姆的经历,至少她们还会客套甚至感激的绷着面子可怜她。

心里想要逃走的种子在这些过不去的委屈失落里一点点膨胀生长,直到自己也结婚生子坐月子,夜里抱着啼哭不止却找不到因由的孩子,冷不丁想到这件事,忽然就反应过来她当时的话,才恍悟那话是跟婆婆说的,也是跟束手无策的命运说的。一切都太无望了,不理事的仝爸上班不在家,在家的婆婆也不管事,她在月子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本能促使她只想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尤其越是亲近的身边人。

于是才有了后面一辈子都难以释怀的她,有了跟老师说怀疑不是父母亲生的仝君。

房子盖到一半,炮火连天的家彻底断开,游手好闲的爷爷归仝爸,能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的奶奶给大伯母,仝爸单妈白天跟工人一起盖房子,晚上两个人在附近厂里上夜班,霍娟在家时把仝君给她,她不在家,孩子在爸妈房间里随他哭。

她们当时是怎么说的?

奶奶:“我不去管她那些,把我分给大房的,赶明儿隔壁的看到了又要不得了,又说你偏心说我亏她,我这么大年纪活几天我都不知道,活这一辈子一天福没享到,腿疼的走不动路,白天还要给她烧饭带娃子,晚上哪里还抱得动。”

爷爷:“娃子哪有不哭的,就是皮,哭累了自然就睡了,到时候隔壁又闹起来烦死人,最公平是一家都不要管。”

“你以为她给大伯母带娃就认真尽心尽责啊?不也就坐那儿跟人聊天吗,把小孩子放围栏里,哭就随他哭,摔了还打一巴掌说他不长眼睛,也不烧饭,饿就泡点奶,大人吃芝麻糊豆奶粉。还没带一个月,到处跟人说带娃多辛苦,身体毛病多多,搞不到饭,恨不得全世界知道她在给大伯母带娃说大伯母嫌她带不好,实际呢,把小孩子当个狗子一样。

她可不是对两个媳妇孙子才这样,对她自己两个姑娘也这样,平时就她和爷爷两个人吃饭,桌上不是鸡蛋就是肉,这样炒菜那样汤,两个姑姑姑爷来呢,炒几个青菜给人家吃,小姑讲她鸡舍不得杀一只,她说不会杀,怕人,不会煮,烧了不好吃。”

出了门笑眯眯的抖着二郎腿跟旁人说:“我这个年纪,该享福就享福哦!一辈不管二辈事,管那些干什么。”

她们就这样以公平年迈为由,公平年迈的活着,直到老得走不动,身体烂在床上,最后叫苦连天的死去。

单妈就是在这样一堆奇葩的婆家人里生活着,可单妈的生活里远不止婆家奇葩,娘家人同样厉害,仝家父母什么也不干过一天是一天,有的吃就吃,没得吃也将就过,那边单家父母是干一天才能活一天,有吃的也要防着天灾人祸。这一点上有两件小事能说明,顺路的有个同学放学后在家里玩了会儿,霍娟吃饭带她吃了几口,晚上家里就不许她再吃饭了,因为她的晚饭已经给那个同学吃掉了。

和父亲因为非典回来被隔离不能出门,单妈立即就得出门挣钱去。

外公有四个女儿,最后却选了单妈的丈夫来入赘,因为只有单妈利落的手脚,寡言的性格,和抠到极致的作风能入父亲的眼,换句话说,想要父亲的青睐好脸,便只有像父辈那样一生不停的省吃俭用当牛做马辛勤耕耘,停下来一秒,少收一旦米,饿死一家人。

懒人在家里是不受待见的,没有贡献的人是没资格说话的,嫁出去了,不能再为家里付出的人也是算不上一家人的。

外公的一生是连对外婆也极尽吝啬的一生,后来当霍娟在外面同旁人介绍外公和尽得外公真传的单妈,描绘在内心的形象令她想到一句话:物质匮乏的人,内心的爱也会贫瘠。

而他们匮乏的物质和贫瘠的爱又滋生出来刀子嘴豆腐心的外婆的另一层皮相:介于势利和真诚之间的伪善。

外婆虽然在她和单妈外公面前严苛厉害,在几个很少见面的姨面前却时常柔弱不能自理,明明头天还全须全尾精神矍铄,第二天姨们一来,马上她说话就变成了蚊蝇,走路像大风刮倒的树,手脚像鸡爪,哪儿哪儿都是病来如山倒垂死缠绵。后来长大才了解,这都归功于单妈那个结婚没多久就出门打工,并大半生一直在外面打工却总也不见有钱回来的老公,也就是霍娟的生父。

霍娟对父亲的印象,连从她们嘴里听到的拼凑起来依然残缺不全,大单妈十一岁,招进来时媒人这样介绍他:人老实仁义,做事情手脚勤快,手艺人有饭吃,人高高大大长得也好,两个人就这样天作之合的喜结成了连理。

他大概也确实很优秀,在他车祸过世的葬礼上来吊唁的人无不惋惜伤怀,会绘画,会做木雕石雕,会干活儿,人勤恳,至于长相,从她和哥哥的清秀可见一二。

可据说外公却一点也不喜欢他,正因为与外公无法和谐生活致使婚后一直在外面打工漂流。

说来荒谬,因为这些人的种种,她竟然多少连带想通了一些事,从而对单妈无法释怀的怨恨也转变成了无能为力的怜悯。这样理解她就容易多了,以为嫁给这样一个人人称赞的人就能得到幸福,结果是走上一条更艰难泥泞的路。丈夫因为跟父亲不和就能撒手不管扬长而去,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只见人不见钱,家里父母越来越不满意,身后还有两个孩子焦头烂额,夫妻,父母,子女,生活,这水深火热的一切使余下的生命像掉进无底洞,永远下坠,永远看不到希望,精神上无人可依赖,生活里也没东西能寄托,拼命的往前跑,依然阻止不了正在飞速往下坠的身体。

可她还是有期待的吧,你看葬礼上她那张短短几天就瘦的脱相的脸,你看她往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总是望着一个方向茫然怔愣的表情,你看她越来越利索的手脚和愈加沉默的性格。

霍娟还有印象那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她在作文里写道:许多人说我们家得了便宜赚了钱,那是父亲用死亡换来的几十万,她们说这些话时总是用怜悯又羡慕的语气,用高高在上又尽显谄媚的表情,她们说妈妈捏了属于爷爷奶奶的赔偿款,她们现在这家里花钱不要愁了,因为有人会给钱养她和哥哥到十八岁,有人会帮爷爷奶奶养老送终,有人会给外公外婆看病吃药,总之一个人死了看似悲伤,但他留给了后面的人无尽的财富。

可那些是真的吗,外婆总是咒骂:堵得住人家的嘴,防不住人家心头的鬼,尤其这穷乡僻壤里,满山遍野都是鬼。

章节目录 131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