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与偏爱4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在一个屋檐下长大,霍娟却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哥哥霍松完全不一样,哥哥可以自由呼吸玩耍,可以跟大人出门吃酒串门,可以大声说话欢笑,可以自报家门姓甚名谁,可以得到大人的奖励和赞赏,可以被大家关心留意,而这些她好像都没有。不知道再小时是否不同,反正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到处躲藏流浪,她是见不得人的,躲生,那个词是这样叫。
所以她从来不讨喜。
好容易等交完计划生育罚款,霍父一声不响车祸走了。他说有子有女才好,可有‘好’了,他自己没好到哪儿去,连带‘好’字也落难。
入赘女婿走了,家里少收入,开支却不减,这样,内部就要缩减。
于是哥哥放学回来吃饭是男孩子长身体消耗快,她回来吃饭是贪嘴好吃,哥哥不去地里帮忙是要专心读书写作业,她写作业不去地里是躲懒。哥哥要钱买东西是做正经用,她要钱是骗钱搞东搞西,犯了错哥哥跪着挨两下打就足够长记性可以既往不咎,她犯了错要结实挨一顿好打外加好多天冷脸才能记得住。而挨打时旁人的态度也有区别,她挨打时外公外婆都在旁边帮着“管教”,好教她早早认识务必改正,到了哥哥挨打,全是“小孩子光打有什么用,不跟他讲道理永远不明白”……
诸如此类太多太多懒得一一赘述,只有几件小事她一直印象深刻,一是到初中时她还在穿哥哥穿不下的外套和毛衣,她也有大人买的姑娘家的新衣服,和其他亲戚们送来的差不多过得去的姑娘家衣裳,可一来从小穿惯了,二来哥哥的衣服料子款式都不错,还大多都深色,耐脏又舒服。
二是据说哥哥小时候开智晚,写个12345手把手教好几天都不会,当终于会了,单妈第二天就送了他两只铅笔和几个本子,外婆也在早上煮了两个鸡蛋。她从小成绩不错,却从来没得到过一次表扬,更别说奖励,反而长大后高中辍学,单妈和外公外婆都来揶揄:“还说你聪明,也没看你聪明出个什么大出息。”
她初中时在职高念书的哥哥回来偷粮食卖钱给女朋友买礼物,她以为这铁定是死打了,偷东西是一个,她先前拿回来过一次男同学的巧克力,生日时朋友间送的,想拿回来给单妈尝一尝,结果被单妈以不三不四不尊自爱为由劈头盖脸一顿骂,最后巧克力也进了茅坑。可到了哥哥这里,单妈没打没骂,她叫霍娟偷偷去跟那个姑娘聊一聊,两个同龄女孩话说的来些,看看那个姑娘什么情况,是不是值得交往的未来儿媳妇。
这多可笑,多荒谬,这怎么会使她感慨万千觉得儿子长大了会抛弃娘呢。
哈!
所以小时候她一度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或者会因为不得喜爱而被他们害死,当然这其中不乏小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作祟,但也的确有各种事实佐证,于是光一个小学四年级她就离家出走了好几次。一次是丢了钱怕挨打一直躲在屋后竹林里,可直到深夜也没有人也寻找,她怕的要命,也伤心的要命,勇气消耗殆尽,雄心壮志和美好幻想碎成渣,最后在屋檐下的柴垛里睡了一夜,险些被蚊子抬走,第二天一大早灰溜溜回到屋里去。
有了那一次经验,第二回她把一切能想到的都提前准备充足,大米,油盐,衣服鞋子,书笔本子,计划是白天照常上学,晚上就跟这些家当一起暂住到家后面不远处一个山洞里。
结局依然是幻想很美好,现实不尽如人意,当天下午放学回来她的全身家当就消失不见了,只能回家,发现它们已经被摆在了堂屋吃饭的八仙桌下。
这当然少不了挨打,但她们不问她为什么离家出走,而是问还跑不跑,他们也不在意她内心的汹涌变化,而是像看跳梁小丑一样揶揄调侃:“这么近叫离家出走?几步路,下回再走远些呀,看你那两根豆芽腿能走好远。”
在他们心里,她不见了都不用找,一则自己就会回来,二是再远也逃不出她们的五指山。
因为这,她对远方和长大的渴望简直魔怔。快长大吧,快远走吧,这样,这里的一切就都能摆脱了。
她说的是一切,不只是单妈。
单外婆放在柴房稻仓的谷堆里有个装蛋卷饼干面包糖果的陶罐子,罐子没有盖子,上面铺一块红布,被浅浅的埋在谷堆里。早先她一直不知道,后面寒暑假其他表姊妹每次来外婆总会时不时去柴房一趟,出来怀里就有一堆东西分给大家,霍娟总是最后一个,大家挑剩了,没人要的才被外婆连讽带刺的递过来:“给,拿去,一天到晚好吃。”
多大的恩赐。
刚刚其他姊妹拿时她明明不是这副表情和语气,刚刚她还满脸宠溺慈爱,她们现在还欢声笑语,她这会儿又因为最小的张梅没有得到想要的被曹琳拿去的蛋糕而轻言细语的哄着。霍娟想要什么呢,她已经不在乎要什么了,有就可以。
可即便这样单外婆对外的说辞还是:“好吃!看到人家吃点什么眼睛都望穿了!男人好吃要背账女人好吃要上当那句话不假,人家怎么不像你那样,不晓得丑!”
连霍娟长到十九二十岁她时常回忆往事还调侃玩笑的说着:“你还记得你那小时候吧?好吃,我放仓里的饼干你悄悄去拿来吃挨你妈妈的打,你小姨买来的,你那小时候最好吃,你小时候不晓得挨多少打,不听话。”
她一点也没有因为她的偏心感到惭愧。
霍娟只偷偷拿过那一次,正好被进来拿谷糠喂鸭子的外公看到,于是理所当然又被单妈一顿竹杖,现在的霍娟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支撑她买零食面包,但她只买,基本不吃,家里总是摆满了零食小吃,大部分进了邢磊父女的肚子,小部分直到过期被扔掉。
家里没有空盘的时候。
多少个午夜梦回里她看到小孩子的自己偷偷把几只老鼠放进了那个陶罐里,零食都被吃光,谁也没有得到,外婆悔的哭天抢地,她还能因为看来像意外而不用被单妈收拾,多么完美的报复。
但那是不可能的,这场报复终身无法实现。
于是那些耿耿于怀无法疏散的郁结往事就这样一直跟着她,她不原谅她们,它们也不肯放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