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1
“妈怎么讲嘛?看了哪些嘛。”
“牙齿看完了,在等看眼睛,过号了重新排。”
“嗯,牙齿怎么说嘛。”
“跟车祸手术没关系,就是普通的牙齿问题,坏掉了,拔了做根管好像是这样,医生讲就平盛的人民医院也可以搞定,没必要跑大医院,反而一趟一趟的麻烦。”
“那她们天天在家里吼这么凶讲这里看不好那里看不好。”
就是啊,又是被车祸伤了神经又是口腔癌的,来之前霍娟都做了最坏打算了,病情严重,治疗时间不定要入院诊治,没想到医生说的这么风轻云淡:“回去了再讲吧,她现在在测视力验光,等这两样搞好了再给医生看。”
“行,我这会儿也忙着,这段时间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
“……”有没有的,我也不会让你来帮我带孩子。
只是霍娟想到刚从口腔科办公室出来时单妈说的话,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这些医院大些要不得了些,看到你这些人穿的不好不会说话就把你往外支,平盛医院我们怎么没去过嘛,老子你爸还不止带我去过一回。老子回,回回去花几大百屁都不管一个,看了回去它还是个痛还是搞不住。它这里大点就要拿人点,来来来,早晓得他是这个话,早上还起那么早来,老子在屋里痛死都不得走你这些地方来,白白花这样检查费那样检查费,早上路费你给了吗。早上那里路费你我又去了一百多。”
她不顾场合甩脸发火的频率越来越高,火气也越来越大,连带霍娟头顶上也像顶了个火球:“别这么火大行吗?好好说话别老发火行吗?这样不好吗非要检查出个大问题?人家既然说是小问题回平盛也能治这样不好不划算?非检查出来有大问题明后天就落气了更好?非要花钱都保不住命才满意才安逸?”
“老子巴心不得!老子巴心不得马上落气更好!看,看,看他妈个龟孙子要整那样!把老子撞成这样,他个龟孙子不睁眼睛的。”她越骂越厉害,索性站在电梯口不动,前后进出的人都对她驻足围观,也有推搡责,霍娟没办法,只得又退出来远远的拽着她往人流后面去。
你明天才死不了,我们这么多人都还活着呢,你刚不是不看要回家疼死嘛,现在人家真不看了让你回家看你又这样。再换句话说你生气就有用人家就能给你看?
可这时候你要发火,不也成了跟她一样?
霍娟把妹妹紧紧搂住,头埋在她脖子间闻了好一阵,醇厚的乳臭小儿香像一剂立竿见影的神丹妙药。
“人家说的是你家里离的远,这种情况一回两回看不好要多次往返,人家不是好意为你考虑?你真要在这里也可以,那我们就在这里看行吗?不回平盛,就这儿。既然他晓得了是小毛病然后让你回去治,说明平盛的医疗条件是可以治好你这个问题的,反而同样的治疗方案平盛比这里的钱还少花很多,医保也能报更多,这样不划算吗?”
别的别说,假如真跑许多次,那来回路费真成冤大头了。
果然一提钱她又怂了,脸上又现出无助的,泫然欲泣的模样:“平盛去看过啊,平盛我自己都去看过,你爸爸也带我去看过两回,它不见效呀,治不好啊还是疼啊。”
霍娟问她:“医生怎么说的呢。”
“医,医生,医生她巴不得你格老子多塞点钱给她……”
霍娟站在科室外面走廊给霍松打电话,单妈做检查的人影始终在她视线里,瞧着都好好的,这会儿走过去,医生却盯着她:“你是她姑娘啊,家属要陪同好哈,刚惊点儿摔了,身上手脚都没有力气吗?离不了人哦,注意看好她,摔了不得了。”
霍娟依言答应,又听另一个验光的护士道:“她是不是听不清话嘛?耳朵听力不好?还是认不清嘛,跟她讲啥都没什么反应。我刚就大致测了一下,你们家属要时刻陪同啊。”
一面听她说话一面扶单妈从凳子上起来,单手抱着的妹妹只眨个眼睛就一把把柜台上测视力的一众工具拽了下来。
“哎呀——”
她说听不见,就真的什么也听不见了。进了医生门,颤颤巍巍在凳子上坐下来,剩下全是眼神戏。
医生:“眼睛哪里不舒服?看不见吗?疼还是什么情况。”
“哎呀。”她将手抬起来欲扶脑袋,举了两下又放下去,头不停摇着,又开始狠命用手背擦眼泪,咒骂着:“你看嘛,老子这个,我这个,这个眼睛,它一天格老子真是。”
“不着急慢慢说,怎么嘛,疼吗,流眼泪是不是嘛?”用笔检查了一下单妈的眼睛:“看着还好啊,视力模糊吗?慢慢跟我说。”
“它格老子那个眼泪啊,哎,啧啧啧,老子真是。”
霍娟说不上来她的表情到底在表达凶神恶煞还是苦大仇深,妹妹又想往外跑了:“她主要就说流眼泪,就老莫名其妙的流泪,而且然后说看不清,使力下降,我是怕她去年不是出了车祸伤了脑袋嘛,做了开颅手术,所以想来看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还有就是我妈妈她这一边的亲戚里眼睛好像都有点问题,像我外婆白内障,我大姨也是,不知道她眼睛会不会也是有这个情况。”
医生一面说,又拿了样工具来检查:“哪里。别吓她,别说的这么吓人吓到她,她这个跟白内障没有关系,跟车祸手术估计影响也不是很大,考虑是不是泪管堵了所以老是这样,这个情况出现有多久了嘛?流眼泪?就一个流眼泪吗?还有没有其他症状?视力下降这个,看着还好,看不清楚?眼前有没有重影?晃不晃?是一直看不清还是偶尔起床起身?”
“什么欸,我这个耳朵也听不到啊,晓得我现在是怎么了嘛,我这个耳朵啊,哎呀!”
霍娟凑近了帮她翻译:“流眼泪这个情况多久了?还有没有其他症状?”
医生有些惊讶:“你们不是一家啊?没住一起吗?”
“没有,我在外地的。”妹妹硬扭着出去,她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简直没办法说话:“她现在可能,车祸过后反应啊认知什么的,差很多了,所以她可能需要慢一点点。”
单妈又很利落的回忆道:“你问多久了唛起码大半年了,一从动第二回手术回来就这样,这眼睛就这样,你像我这只还好些,你看嘛格老子这只,它格老子硬完全看不见啊!看东西完全花的,你看嘛你看嘛,就这么近我都看不清,没办法,哎。”
出来医生已经下班了,隔壁治疗室的门关着,通泪管要等下午上班。霍娟带她下楼吃饭,先找个地方把奶粉拿出来给妹妹泡奶。
一放地上,人一会儿又跑远了,单妈丧着脸站在原地演哑剧,一会儿指这里一会儿指那里,一会儿假装板着脸一会儿又露出牙招手拍巴掌。霍娟蹲在地上搅奶瓶,眼看她嘻嘻哈哈的跑过来绊摔,耳边是单妈跺脚拍手的喊叫:“欸!快起来!快点起来!还不快起来,快点起来!”
远处有拎着快餐的老奶奶经过,见此疼爱的讲她扶起来,看到单妈跟她说话,还是一步三回头的望着,待走到霍娟近前,又不放心的叮嘱:“小娃娃看好,小娃娃小要注意看好,莫跑丢了,人多撞到她,害怕那些接热水的。”
单妈的回应周到客气极了:“调皮。”
霍娟甚至从她毫无痛感的笑容里听出了神清气爽。她不是刚刚还要死不活吗?
她什么也不想说,把奶粉收到,把箱子关好,把它靠边上,然后把妹妹抱到有座椅的地方喝奶。她只是紧紧的搂着她的宝,亲了又亲。
单妈没跟过来,脸色又愠怒的垂下去,半晌,见她拿出手机来接电话,神态登时被抽了筋一般:“你打电话做什么。”
霍娟觉得对面是二姨,因为她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仝爸说话,也不可能是霍松,因为霍松不会给她打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