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时候(上)6
到通知鉴定时照例又吵起来:“我不知道我哪里有时间去,还去市里那么远又不是去西口,老子上班那假是说请就能请的?早知道你这个这么麻烦当时就该跟他私了,还要请什么律师还要拿钱给他,这请的什么律师,光想拿钱不做事,不请律师不走法律程序我莫非他就不承认是他撞的他就不负责了!那交警那么大张条子在那里摆着的他能躲得掉?还要这里耽搁那里耽搁?下班回来睡觉都睡不了。”
单妈:“你爸爸他不是说发脾气,你们晓得他是那样个人,没有文化,人也老实,说不来话,你叫他去那些地方不如叫他去地里挑粪挖土。他做不来那些事,他哪里做过那些事嘛,他那个人,没办法的,我现在也没办法,到处都疼啊,疼的路都走不动,浑身疼的爬不起来,没办法,没有办法。”
霍娟:“让他陪你坐个车去那儿检查,律师和哥哥都在那边等着你们,就上个车坐个车他不会,拿着你的身份证去村里开个证明盖个章他不会?拿身份证去医院把资料复印一份他不会,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哪里弄怎么弄找谁弄讲了不下十遍,你们不会?非要我跑回来一趟?仝君寒假在家绣花当闺阁大姑娘?平时出去跟同学玩是无聊了可以出去,这里有事他不想出去?到底多困难的事,是让你们去考状元去过独木桥吗!”
我没有家吗,我自己没有孩子没有责任吗,你家里什么都没有另说,那没办法只能我回去,可家里有仝爸,有放寒假的仝君,有在市里上班的哥哥,为什么每次只盯着她,只把她挂在不孝顺不还债不懂事不管报恩的耻辱柱上。
做最悲哀的设想,假如现在邢磊出事,或者她和孩子出事,她的娘家是不会来任何人的,父亲没文化不会出远门,母亲病了出不了远门,弟弟还小没出过远门,哥哥担子重不能出远门,她连她们的第一句托词都想好了,她们一定都会苦着脸叫:“这怎么办,怎么我们这家人的命都这样嘛……”
单妈的一生始终孤身一人,她的也一样。
又要过年了,婆家这边的鹅毛大雪从腊月二十四就开始洋洋洒洒的落,跟单妈叫回家过年的电话一样:“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吧,回来过年。”
霍娟打电话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哥哥的语气很冷淡,像所有亲情和血缘都被前段时间补材料和做鉴定过程中发生的争吵消磨殆尽了:“今年不想回去了,懒得回去,回去看到那个家我都头疼,年年回去都那样,我懒得跟她们讲。今年你嫂子还在她娘家那边买了好多猪肉和羊肉,这边房子买了七八年,一年也没在家里过过年,年年都回家过的,今年不想回去了。”
……就算这样,看今年家里这个景况,要不还是回去陪陪她们吧,可恨可气是有,但可怜也不比它们少啊。
可她说不出口,算了,不想回去就算了。她理解嫂嫂说的房子买了七八年一次也没在自己家过过年的心思,理解她年年回去在婆家的别扭不自在。理解哥哥挣钱困难,大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的免不了又要出去一大笔,也理解单妈仝爸的确在做父母一事上太不称职太伤子女的心,但在过年不回家一事上她还是觉得,回去再没有康健强势的单妈可依靠了,所以都嫌她累赘,嫌这个家太冷漠无情,同样无情的他们,同样叫人寒心。
央不住单妈的哀求,霍娟拖着邢磊邢星父女在大年初一这一天坐一早的头班飞机回家,转大巴时特意去西口街上买礼物,或者也可以下午晚上再来买,初一上午还开着门的店实在太少了,可她晓得他们的口气,大年初一空手回娘家,讨债鬼上门,要坏了娘家哥哥弟弟三代的根。
到家已经过中午,家家户户院前屋后都热热闹闹,仝家门口却只有单妈一人正站在坝子前面看远处谁家放鞭炮。乍听到邢星的笑声,困惑好奇的脸上客套的笑容缓慢的挂了满脸,而挂着这样像八百年没见过的亲戚那样的笑容的单妈,是与多年的记忆里顽强冷漠的,这一年的电话里咒骂自作的,都完全不同的单妈。
要不就算了吧,既往不咎的过去吧,霍娟在那一刻对她简直充满了怜悯,好像这一天的奔波都不值一提了。
“才到啊,还说去接你们呢,你哥哥嫂嫂他们在楼上,你爸爸去隔壁打牌了,我还说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呢,吃饭了吗,你看嘛我这个手啊,疼啊,没力气啊,我这脚也是,到处都抬不起来啊,不晓得是为什么。我们今年过年什么也没搞,我生病呢,没办法,他们爷俩也搞不来......”
哥哥也是初一回来的,离得近,上午到了吃中饭,下午照旧带她和邢星父女回老屋上坟。外婆,霍家的爷爷奶奶,仝家爷爷奶奶。哥哥说明天就回去,工作忙事情多,而且两个孩子中午在地里摔了一跤没衣服换,他们没带衣服回来,本着当天来回一趟跑的。
搞的霍娟也想跑了,可她来时买的是第三天下午才回去的飞机。
碰了人,到处都来问她单妈的事情解决的如何了,霍娟随口打哇哇,自然想起生父遇难后大家问她赔偿的情形。你说奇不奇妙,十几年后她又再次被问了同样的问题,好像单妈也死了,好像她们依旧占了天大的便宜。
真想去哪儿换一换,假如没出车祸,虽然她一辈子不可能善解人意,或许也会生其他的病一直麻烦子女,但或许她会真正理解子女,并反省自己的过错,可现在,一辈子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
不长眼睛的狗东西!
她们接着又在院子里说还是算不幸的话,哪个好好生生的人肯拿健康来换这个钱呢,遭这个罪,吃这个苦,再是赔的多又能怎么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遭得罪是自己的。单妈就在边上,一面听一面配合她们把穿的厚厚的衣袖和裤腿翻起来给大家看:“我这些啊,这些啊,这里,这些,全都疼,疼的受不了,疼的抬不起来,到处都疼,遭不住,这些这些。我前面还到哪个医院去鉴定了来,他说我这个是什么,叫什么名堂来着,叫什么东西,哎呀你看嘛我这个记性,我想不起来啊,我想不到那些,我想不到那些话怎么说啊,我现在真是,想到的话说不出来,不知道怎么说,前面说后面就忘了,正要说的都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就是后遗症,你这个正常,你这才几年呢,命捡回来就好的很了,自己想开点,心情好点,心情好再大的病都不是病,你看那些癌症病人,医生都讲活不过三个月五个月,她不活的好好的?看自己,看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