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2
霍松倒又给霍娟打电话:“怎么样了，看完了吗？”
“眼睛等下午通泪管，疼痛科下午两点半。”
“通泪管？泪管堵了？不严重吧？”
“差不多，今天在这里通一次，回平盛一个礼拜去通一次，至于视力下降，检测出来的视力显示还好，大概意思说就是老了，功能在逐渐退化。”
“嗯，吃饭了吗？先去吃饭吧。”
“嗯，挂了，二姨电话打来了。”
果然是二姨，余光里远处的单妈脸色更哀伤了，顽固而倔犟。
“喂。”
“看好了吗，看了没有嘛，看了哪些嘛，看的情况怎么样嘛，医生说些什么，我刚这里给你妈打电话她讲啥都没看，她说医生不给她看，让她回去，我问你是什么个情况嘛，她又在冒火什么嘛。”
霍娟气的狠了，面上越无关痛痒，嘴上越恶毒刻薄:“还有什么看头，医生讲她没有看头了，回去等死，可能不过明天后天就落气。”
“是啊你格老子讲话也是，母女俩又吵些什么嘛，她又做什么嘛。”
“……”可你在她们眼里跟她是同一类人啊，有什么差别呢，黑屏手机里倒映出她的脸，她还以为自己不动声色，结果也狰狞到僵硬。余光里，单妈已经慢慢走了过来，就站在她身旁，等一阵，不耐的坐在了后面的空椅上。
这么糟蹋她干什么呢，这么到处传她的恶名干什么，万一以后有什么事没人在身边，好歹二姨这个亲姊妹能搭手干个忙，给她把所有人都得罪光干什么。
“这大半天了你们吃饭没有嘛？饭吃了再看嘛，又拖个娃子你，我讲我给你带呢你又不。你不要听她什么，她那个脾气你晓得，你也不要理她，该怎么看就怎么看，实际上我跟你说她现在那个脑子就是没有用，刚刚又在跟我说不看了要回来要等死这种话，肯定是又怕花钱了舍不得，你现在还想那些干什么！人在医院了你不好好看回来仝家那父子俩会管你吗？！那你可真就只有等死了。不要跟她怄气，管她那些嘛，好歹是个妈嘛，你就当她傻了算嘛，不然怎么办嘛，她也造孽呀，也可怜啊。好嘛，去吃饭，不要怄气了，今天回来吗，回来走我这边，我来好好骂骂她，她现在那个脑袋真是。”
“……回来说吧。”
单妈已经凑上来，轻言细语的，唉声叹气的:“……这里还要做些什么？下午还有什么检查吗？哎呀我讲我这个身上，到哪里都看不好的，算了，我也不看了，以后疼就让它疼，我也不到哪里去看了，也不是说等死哈，该哪天死就哪天死，老古话就说的看的好的是病看不好的是命，我这个命只有这样。”
揩了把眼泪，继续说:“我们就在这里等吗？还是怎么弄嘛，中午了，走我们出去吃点好吃的，我们到哪里吃个馆子。我现在造孽啊，讲出来不怕你笑，平时在家里想吃什么都吃不到，一个人也上不了街，天天在家里想吃点什么都可怜，欸我不是说哪个不给我吃不准我吃啊，我是说他也没有时间啊，他平时上班也没空他也辛苦，下班回来有时让他去买他都不想去啊，我说我给钱他都不去啊，下班回来还要给我做饭，他也巴不得回来有人已经做好饭等着他呀，我没有用，我现在真是，哎。”
“你看嘛它格老子这个眼泪水啊，哎呀，我谈又谈不清楚，我没办法啊，医生问我什么我不知道怎么讲啊，我不晓得讲什么啊，晓得我怎么这么笨哦。哎呀，下午把我这个脚看了就算了，再把这个脚看看，实在他说没办法那我就认了，老子就当瘸了算！”
“咦你喝奶啊，你饿啦？外婆也饿欸，外婆也想吃好吃的欸，你这个奶好不好喝，也给外婆喝一点好不好，咦不行啊，小气啊，外婆都不行啊。”
“还有我这双脚也是，老子今早还特意挑了这双大一点的，我这个脚真看着都造孽哦，逛无数家卖鞋的买不到一双合适的，你看嘛我这个脚，我这里这么大个拐，它就在这里卡着，又不好买鞋，又动不动就磨的红血飞天的，它穿不了一双好鞋啊……”
霍娟这时才发现单妈竟然没有穿袜子。她一双脚的大拇指下面都有个凸出的硬骨头，现在那处被磨破皮的光脚就摆在她的视线下，黝黑的，粗糙的，一双一辈子没穿过好鞋的脚。
忽的想起来哥哥结婚那年冬天她想买一双长筒靴，那鞋那时多流行呢，街上能见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女士鞋十有八九全是长筒靴，还有一类是仿筒靴样子的长棉靴。单妈眼馋的简直放光，正好有个理所应当的由头。可霍娟记得当时她陪着单妈逛遍了平盛平西所有的鞋店也没买着，别说款式不喜欢，连能穿进去的也少。
“你这个四十三的脚恐怕只能订做哦！主要你这这么大个拐呢，你这脚长得，本身女士的大码鞋就不多，你这里还，你这可能只有运动鞋板鞋能穿，女士鞋一般你是买不好了。”
单妈初时还有一张笑脸绷着:“嘿，偌大个平盛莫非还买不到一双合脚的，有钱什么买不到，有钱就好办事，哪里有买不到的。”
再等后面逛遍了平盛和平西，单妈的表情和话头就变了:“我这个拐它是生来就这样的嘛，老子我这个，莫非我把它据了割了甩了？买双鞋都费力，老子这个，有钱都买不到，想花钱都花不出去。”
倒是有一双光着脚勉强能拽进去的，在百货商场里，售价一千三百多，打完折一千二，单妈正俯身准备使劲把长筒拉链拽一拽，嘴里遗憾的说着小了穿不进不合适等话，猛听完，仿佛那不是一双鞋，而是一块烫手的翡翠玉石，她的手僵硬的在上面摸了摸，又摸了摸，穿起来走了走，又转来转去跺了跺，最终长长的叹气:“好，是这个命。”
售货员开始收整鞋盒:“啥是这个命，穿也可以穿呀，是你这个裤子不合适，这么厚的裤子肯定穿不进去了。你穿的时候里面穿打底裤，那种加绒的，又保暖又好看，上面穿个裙子大衣，或者穿你身上这种长羽绒服也可以呀。好看，我们这也是最后一双了，都断码了，像这样大的脚我们也很少碰到。”
“还穿打底裤，我这样的老坎儿人乡巴佬哪里会玩那些格，你看嘛这里，这不是脚都挤红了。”
“你那是没穿袜子呀，你穿双丝袜好穿得多，而且鞋都是越穿越松的，越到后面越好穿，哪里会小嘛。”
“还穿双丝袜，就这样光脚都挤不进去呢。”
“就是这样挤不进去才要穿丝袜呀，丝袜又薄又滑，又好看，光脚因为它干或者僵硬，那肯定不好穿了。可以买的，这也是缘分呀，你难得找到合适的，这鞋也难得有那么大脚，价格嘛贵有贵的道理呀，贵的鞋你买回去穿一穿，你再比比那些便宜的鞋你看看，人家便宜的十双穿坏了你这好的一双穿好几年，那钱不就回来了，不要关看眼前的贵。”
单妈伸腿晒出她的破旧鞋:“那是假话，我脚上这双五十块钱，老子我在平西街上买的它穿着照样安逸，哪什么便宜的好的，穿在脚上舒服就是最好的。你这种鞋还有一点不好，好地方我还不敢去，像老子我脚上这双，老子我穿到泥巴地我都不可惜。
哎呀，是这个命，老子这双脚，好，我还是这双接着穿。”
“你是自己享不来福。”
单妈穿了一辈子的黄胶鞋，胶筒鞋，塑料凉拖鞋，仿冒运动鞋，就像她现在脚上这双棉布面的老年艾克。
可她这辈子更多的是不穿鞋，霍娟的印象里，她总是光着脚，她懂事，勤劳，认命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