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6
好心情让她即使再回忆从前也是难得的平和与感慨。
那时候外公还写符子,远近十里的人都来请教,现在会写过年符的人恐怕更少了,从前外公还教了哥哥好几遍,不知道他学会了没有。
过年了,外出远游的人都回去了,乡里集市热闹的挤不动路,街道社区马路边停不下的车,街上的人一簇一簇像蝌蚪一样游逛,马路两边有的店铺门市大年初一还开着,卖年货礼盒,香烛纸钱,烟花炮竹。
从前她们一起去外婆山上,总是几姊妹几家人在镇上等着一道,买两根甘蔗一路香嘴,买几盒炮竹一路听响,大人话家常,孩子你追我赶,一路快活的,一年就等那一天。
不止这些,不止这时候,不止这些人……年年都想,时常总渴望,可再想,回来的也越来越少了,长大了,外婆不在了,妈妈搬了新家,山里的老房子倒了,大家再不会一阵回去看老人,大家都散了。
从前没生二宝时她们总是讲,以前我们那会儿多热闹呢,兄弟姊妹多,人湾多场子大熟人广,现在有嘛,关上门谁也不认识谁,过年过节连个走亲戚的地方都没有。
你还嫁这么远,娘家人离得远,等有了孩子,拖家带口还能回来几回。
是啊,太远了,太远人就不想回来了,太远了,也懒得再回来了。
邢星在长途的颠簸里昏沉入睡,空调的暖风安静的吹着,霍娟就这样抱着她,看她恬静的睡颜,忍不住一吻再吻。
现在她也有崽了。
兄妹俩不时轻声的说话:“那你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外公?回都回来了,外公好像在二姨那儿吧。”
“看也可以,只是,欸—过年你回来,几个姨那里你去了吗。”
霍松摇头:“给外婆上了坟下来在小姨那儿吃的午饭,二姨那儿没去。”
霍娟来了些乐趣:“你拿东西了吗?小姨那儿,外公也在?”
霍松:“跟我们一起上去的,二姨也去的,都在小姨那儿吃饭,我们吃了中饭就下来了,二姨一家在那儿吃了晚饭吧,好像说商量大姨今年六十,去她那儿玩啊?还问我去不去。”
她一听就忍不住嗤笑:“这会儿两个人关系倒亲的像一家人了。大姨没回来吧,大姨前两天还跟我打电话呢,说她就这几天回来。”
霍松还是摇摇头,表情和语气都有些一言难尽的无所谓:“我不晓得她们那些,今年过年说在我们家吃饭,头天就开始打电话,第二天到中午了,一个都没来,打电话给这个这个不来,打给那个那个也不来,外公说他吃不了油,小姨说上面没车不好下来,二姨说还有水果还没卖完,一个都不来。”
霍娟看他:“那不更好,省的麻烦我自己,你爱来不来,我请了你的,不来是你的事又不是我没规矩。”
霍松:“关键都中午了你嫂子饭菜都做好了,老爸也不管,一大早我跟你嫂子两个人去买菜,回来她弄,烧,一个人搞一上午,结果弄好了,她们不来。”
霍娟:“她们是头天这样吗?妈以前没跟你说吗,还单独去拉个群,有什么事情几家人在另外一个群里讲,我真,搞不搞笑?你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我感兴趣?一大家人的群我都直接退了你还吃饱了撑的拉个小群,那你们折腾去呗,最好啥也别让我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转天霍娟再去医院,出来后还是拎礼物去二姨家看外公,嫂子广慧和几个孩子也一道,广慧见她买东西,顺手也拎了两箱牛奶,同为家庭主妇,霍娟替她肉疼:“我是去看外公才买的东西,你们过年的时候已经给外公拜过年了还拎东西干嘛。”
话这样说,付钱时一并都付了。
一路还想着要如何与二姨客套寒暄,幸好她和二姨夫出摊在街上卖水果,没碰上。
剩下的人都在,二姨的两个儿子章成章俊,大儿媳郭李,孙子,还有外公。外公坐在沙发旁单独的竹椅里,身上七七八八盖了一堆脏毯子。他已经很老了,尤其现在又发生了单妈的事,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在眼眶包不住的往下滚,抹不平的皱纹里缝儿都是藏不住的忧愁。
“哪天回来的?回来多久嘛,你妈她呀,这回真是,命在这里,没办法……”
老一辈喜欢把一切不能掌控和改变的,除了埋怨,毫无还手招架之力的都称之为命,命运的安排使一切有备而来的厄运灾难都变得情理之中,这样她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唾面自干,逆来顺受,可那些看似突如其来的世事无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吗,并没有,那是从前种的因,现在结出的果。
“哎!”霍娟啥也不想多说:“说那些干嘛,你自己都一把年纪了想那些,顾好你自己就行,碰都碰上了能怎么办,想那些也没用。”
外公又揩了揩眼睛:“刚上午去看了她来?看到没有嘛?要往楼梯上去,我们昨晚还去看了来,跟你二姨。”
“转了几趟才上去了,没一会儿又给撵下来了,护士在楼道里晃,一看到就让你赶紧走,主要疫情期间,没办法。”
“好大个没办法,生老病死才是没办法。”
“不要紧,我多跑吧。”
霍娟一面说话,眼睛望着电视柜旁玩玩具和霍娴和邢星,霍好也想要玩具,但她是先去茶几上寻摸了包零食再晃到姐姐们身上去的。三个孩子往那凑,章成刚会走路的孩子也摔过来,见大家不理他还玩他的玩具,很快伸手咿呀呀叫唤起来。
“宝宝!别弄弟弟玩具哦,当心不要抢把弟弟弄摔了。”
广慧照旧并不约束,一进门就在沙发顶边上坐下来看手机。
外公:“白天不好看到,白天人多保安多,他防着人上去,你晚上来嘛,晚上人们都下班了,等晚上六点多来。”
小宝宝果真哭起来,广慧抬头喊了声霍娴,宝宝妈妈则把孩子抱开,这正给了霍娟由头:“宝宝你不听话哦,你这样我们就不要玩了回去了哦,跟你讲过的。”
她把邢星抱到跟前来揽着,预备站起来的样子:“晚上没过来,没啥事,护工也在那里,看也只能看一会儿,护士来看到了还是会撵。你要不要去我们那边嘛,趁好我们都在家,过两天我又走了。”
“那么忙吗?啥时候回去嘛,不多陪她两天吗?”他身体坐起来,看邢星在妈妈怀里嘀嘀咕咕闹着要玩具,便笑着逗她:“怎么了?怎么不高兴了?来我抱,来我这里,来我看看。”
邢星当然是不去的,他又说:“多待两天嘛,你回去也没什么事,在上班吗?你又没有上班。”
“小的还在家里呢,没人带,这几天给她姑奶奶在帮忙看着。”
外公似乎才想起来:“没带回来吗?有多大了?”
“一个多月了。你跟我们一起过去吗?我们再去看看妈妈。”
他朝沙发看了看:“再坐会儿嘛,不知道你二姨哪时候回来,不在这里吃饭吗……”
“不吃了,哥哥还在家呢。”
客厅里一时没了声音,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了,好半晌才有外公新的话题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