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上)4
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讲,可能更多是不知道要怎么跟少年的自己讲,曾经年少无畏的霍娟,曾经认为一切皆有可能的霍娟,和现在总是无能为力哑口无言的霍娟。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当她以为他还要继续沉默,他却低声出口道:“难道你就不讨厌妈妈吗?你就不烦她吗?我就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不行吗?碍着谁了?我就想过现在这样的生活有问题吗?这样的生活到底怎么你们了?到底是多大的罪孽你们要时时刻刻揪着不放要每时每刻在我耳边斥责教育?我到底碍着谁了!”
“你说我不好好吃饭,我回回吃饭都说我只知道吃饭我又花了她多少钱,这个又多少钱那个又多少钱,我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碍你们眼的,我不喜欢吃的非要逼着我吃,我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永远都是没钱都是不行,我吃个饭都是错的都罪孽深重你懂吗,吃个饭都让我觉得有负罪感这种感觉你知道吗?我在学校一个礼拜一天二十块钱每次回来都在说我把她钱用了我又乱花钱了我又干什么骗她钱的事了,我不知道我到底花了她多少钱,我不吃了可以吗,我不在她面前吃可以吗,我现在连半夜也不吃了我就这样饿死可以吗,到底要我怎么样要我干什么要把我变成什么样你们才满意?你们直接捏一个假的行不行?”
“......”
那倔强的泛红眼眶和大颗滑落的眼泪和记忆里某一段重叠,霍娟一面在心底愧疚他还是个孩子,一面默哀两个同样奋力挣扎却还是沉溺下去的灵魂,那转过去擦泪水的模样一下使她想起来那袋腐烂的枣子。
高中时一个月回一趟家,霍娟的伙食费终于才五十块猛增到两百二,但即便给到手,单妈的眼睛和手掌依旧紧紧捏着她的咽喉,不论衣服鞋子卫生巾还是文具书籍,花出去了,肚子就得替它饿着:“不然下回怎么知道教训。”
有一天她欢天喜地的省了一整天饭钱买了几个面包和一袋枣子带回家,想要卖个乖,看人家父母都夸孩子孝顺,以为单妈也会欣慰她的懂事,结果得到的反馈跟仝君嘴里的一样,劈头盖脸骂她不晓得珍惜,浪费钱,花冤枉钱,只知道花钱,只知道浪费钱。
那袋枣子还没拿出来,单妈只是看到了灶台上的面包,她是预备把枣子洗了再摆出来的,现如今却万万不敢了,于是偷偷把枣子带回房间塞进了床垫底下,终于等天黑了她们都睡了,她偷偷把枣子拿出来吃了两个,发现这枣子竟然跟摆在摊位上任她挑选时的清甜香脆完全不同,个头也瘪瘪的,皱皱巴巴,实在食之无味,也就扔在一旁作罢,懒得再偷。再等下礼拜回来时,它们全都腐烂成一堆酸泥。
跟从前和往后的无数次一样,她们完全可以亲密和谐的坐下来一起品尝那袋香甜的枣子,但往往她的心意总是跟那袋枣子一样腐烂。
“眼睛要钻手机里了,你那眼镜不戴还能看得清吗?别以后成瞎子哦!”
因仝爸还在吃最后两口,他下来也没动,又在板凳上栽下来划手机,扣脸上的小红疙瘩。二姑爷歪头凑一起看了几眼,嗤之以鼻:“玩游戏!龟儿眼睛要玩瞎!”
他正专注着,表情都没改变下,仝爸道:“随他玩,随他做什么,念书念不好以后只有出力,回来当农民。”
二姑爷呵斥:“你以为当农民简单!现在当农民都要念个农业大学!你以为还像以前那样吗?还给你块地随你搞?为什么同一块地有的人种出来土豆又大又多你种的又小又少呢?这也是文化哈!没文化你干球屌!”
仝爸:“不管他,随他去,好话烂话是已经讲给他听了的,讲多了我也懒得管。”
二姑爷:“你当爸你不管哪个管,莫非外面的人还来管他吗?这是你的责任呢。”
他又凑近问仝君:“成绩好吗?考得了多少分,老师喜欢吗?得得了满分吗?”
仝君忙里偷闲似的:“现在考试又不看多少分。”
二姑爷:“那看什么?那考试不看分数看什么?”
仝君:“现在谁还看分数,只看排名,录取按前面多少名录取,又不看你分数。”
二姑爷:“哦还这样搞啊,看排多少名啊?那你排多少名呢?班上有几个学生嘛?考的到前面几名吗?成绩好吗?”
他的声音就飘忽了:“还可以。”
二姑爷有些悻悻的:“周围这几个孩子里,其他人反正是不取作用了,就看你到时候又是个什么样了。排名,排锤子名,傻脓包里也有个第一名,聪明人里也有个吊尾巴。”
霍娟在远处想到他的班主任前不久打电话说他成绩下滑的厉害,又说他现在完全是厌学的状态等,可能他的确无所谓了,脑袋已经钻进了手机,旁的任何话任何事都是看不见的了。
仝爸却闻言露出了按耐不住的笑容,面上装作呵斥道:“我不跟你讲那些,反正自己不会念就回来下苦力,以后吃辛苦饭,以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努力考得上高中呢就考,考不上念几年职高就出来自己去打工,你看到的吧我们打工,你自己搞清楚。”
他似是有感而发敲着筷子尖上面的红辣椒说道:“我反正是不管你那些的,你妈这样你也看到的,以后就是你一个人,我们老了,看你靠哪个,自己不努力,天天就晓得玩手机,看你以后来后悔嘛。我们就是没文化,没念书,这辈子只有这样了,打工,下苦力,你呢,可能比我要强些,那么就看你自己能走到哪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伤怀,又令霍娟想到昨晚:
“一天到晚你看他那个手机离手了吗?放假这么久你看他写过作业吗,你知道现在他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成绩怎么样吗?”
仝爸脸上现出的不耐烦近乎凶狠:“他怎么样嘛,不会念就让他自己回来蹲着,也不要念了,他想玩就让他玩,让他玩个够,那成绩不好有什么办法,这些东西都是注定的。不会念书的人就是不会念书,这辈子命就是这样,你难道还强迫他念吗,讲了他又不听,我还要怎么管嘛?”
恐怕两个人要崩,单妈在一旁小声指了指:“那前面是在哥哥家他作业没带去才没写,现在回来唛他讲作业要找哪个同学复印,老师留在群里的要打印出来,他这两天没去街上呢,还没打好。”
霍娟无语的不知该哭还是笑了:“在哥哥家是没作业就可以一天到晚玩手机?现在作业没打印出来还天天在家待着不动?暑假已经过半了!没作业可以看看书吗?可以做点其他什么事吗,天天就窝沙发上养胎坐月子?
不会念书是命是注定的那你还供他念书干嘛,那就让他在家里混到十八岁扔出去打工不就行了,还浪费你学费生活费?你家里有矿百万富翁?能有底气让他天天这么混!有人天生就会念书?小孩子天生就会拿筷子吃饭不要人教?你管过吗?你了解吗?你知道他一天在做什么想什么吗?”
仝爸:“我还要怎么管,好话烂话我讲腻了,我一天上班又忙,哪有时间来管他守着他!下班回来家里一堆事,睡觉都没时间我还来管他!”
不怪仝君说他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这怎么会是自己的爹妈呢?霍娟已经觉得,实在是沟通不了了:“可以心平气和的说一说吗?手机可以给他收了吗?规定他一几个小时写作业几个小时玩可以吗?通宵玩手机白天不起来,他待的晚上你去看过吗?衣服永远摆那儿一大堆,干净的脏的扔一起,早上晚上不洗脸不刷牙,头发可以扎辫子了吧?在学校你管不了成绩你不会管,家里可以吗,生活上可以吗?”
挣钱不就是为了孩子吗?把孩子教育好让他能更简单轻松的立足社会难道不是比上班卖苦力还迫切重要的事?他不要独立不要长大你能一辈子下苦力养着他?
你可以一辈子帮他钓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