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上）7

恍惚间霍娟又想起昨天她带单妈从医院看完皮肤科回来，到家把车停马路边的公交站台上，因单妈下车时没站稳摔了一跤，路边等车的人将单妈扶起来，霍娟看那人为了扶人一只脚都在脏水里，感激之下把单妈送回家，又给人拿了张毛巾出去。回来仝爸将睡醒，单妈与他说起摔跤的事，后面三姑爷也在，仝爸听完笑着同三姑爷道：“他们就喜欢做这些乖面子，弄那些虚的，对路过的人客气得很，图个名声好听。”

那浑不在意的，轻慢的语气，那带着奚落和无语的笑意，霍娟怎么都忍不住：“人家对我好我就对人家好，我懒得人家看我笑话我还上赶追着跑。”

虽然人家是过路人陌生人，对我好的我都铭记在心感恩在怀，同样那些有血脉相连，嘴上喊着这个姑那个舅，这个叔那个姨，实际连陌生人都不如，有困难时不会雪中送炭却袖手旁观甚至冷嘲热讽的，在我心里分量不如路过的。

至于你要造谣我冷血那你尽管造吧，不要让我听到就是了，不然当面怼了你又要说我脾气大歪得很。

他之所以说出这句话，因为前天上午她带仝君去镇上办身份证，只有两个老户警值班的户籍大厅里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她八点半开车出门，到十点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姑姑打了四五个电话让她回去喂奶，实在等不及，她便先开车回家了，结果这就不好了：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等那么一会儿都来不及，车不好坐，小孩子哭正常，有个车自家人都方不了便......

从家里到镇上环城车一小时一班会没有车？他一个十五岁的大小伙车程半小时会回不来？办个身份证他不会？在那儿等那么大半天饿了他不会自己找吃的？早上不吃早饭是我不让他吃？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不是孩子？

你说好不好笑。

更好笑的是前几年单妈说她的口头禅：你这些人啊，嫁出去了日子过好了就把娘家都忘了，嫁出去了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也想不起来我们这些了，我们人要穷些呢，没人想得起来，你们都不得了，你们都厉害，脚跨不出去了就不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了。

那路在哪儿呢。

还没出嫁，只是出去打个工，几个月之后回来，家里她的衣服全扔光了，说是以为她不要了，柜子里放不下了，留在家里也没人穿了，占地方。把哥哥弟弟多少年前的旧衣服破鞋子干干净净保存着，把她七八成新的衣裳当垃圾几毛钱一斤。

邢星两三个月时回来过年，邢磊连夜买了宝宝浴盆，抱毯，浴巾尿不湿一大堆，过几个月再来，没拆封的尿不湿扔了，袋子装起来放的好好抱毯浴巾在沙发上被当成了大人的空调被，那么常洗常换也不要紧，可它们连颜色都辨不出来了，最夸张的是浴盆，那天回来时霍娟看到仝爸在用它来洗脚，她问单妈：“家里没有洗脚的盆吗？”

单妈笑道：“那个大了不好用。”

这些小事太多了，她从小念过的书本纸笔，她穿的鞋子用的箱子，她养的花种的树，送给他们的礼物，她说过的话，如是种种堆起来压垮了她对这个家，对父母所有期待和信赖。没人在意，没人爱惜，在所有人眼里，她一直是个巴不得早点出去，出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不需要再回来的人。

现在才想要，只是现在老了，病了，需要被帮助和照料了。

“你看嘛这怎么弄嘛，这一堆啊，这些这些啊，这到处都脏的没办法啊，人家看到笑不笑人嘛。”

仝爸一走，刚刚还手脚灵活扫着地笑呵呵站边上听女人们聊天的单妈马上又焦虑起来，又开始拿扫把东一下西一下的扫，好像这个家一旦停下来马上就不转了。

洗手槽下面的垃圾桶满了，她拽一阵没拽起来，有些来火，再猛的使力，袋子齐腰破断，上面垃圾滚出来一地，怒火立马炮仗炸开。霍娟只听到她叽里咕噜的咒骂着，再把垃圾扫拢来，又开始叫仝君:“快点下来，下来——”

霍娟站的远，听不清她嘴里的叽里咕噜，只看她骂骂咧咧把扫把板凳和边上的盆子洗衣粉盒都波及了个遍，板凳翻倒了，盆子稀里哗啦滚，洗衣粉撒的到处都是。咒骂声把边上的人都吸引过来，众人便全都目不转睛一声不吭的盯着，等她终于不骂了，再转回去。

中间姑姑几次来帮忙都被阻拦，她一面扫一面不好意思的笑，一面同霍娟皱着眉头叹息:“你看嘛我没办法啊，我真是，这么点小事我都做不好啊，我真，晓得我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哦，没得用啊我现在。”

这令她想起来她在哥哥家时的脸色和仝君说的话：她像故意做给你看一样，自己一个人时什么也没有，有你在时什么也没有也要给你找些什么来，她就是在没事找事。

自己一个人可以大步流星往前走，有人陪同时步子抬的像缠了裹脚布，一个人吃水果零食津津有味，一上饭桌与大家一起时这吃不下那吃不下，在家人面前这疼那痒生不如死，有人来说话，模样笑的比她还热络精神，然后等没人了，马上又是“老子恨不得马上去死了她”！

姑姑：“做不了就不做，你手术回来才这么几天呢，顾好你自己，先紧你自己养伤，少操点心，她爸爸她弟弟那么大人了，不是三岁两岁，又不是智力缺陷身体缺陷，他再不会饿了他能不知道吃饭冷了不知道加衣服？你操了心你又做不到，全是娟儿给你做，完了他们还不领情，还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呢。”

“哎，没办法，我们这个家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