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上)6
带人进医院,霍娟好像生来就会,小时候带外婆,长大了带外公,当妈了带两个孩子,后来带单妈。不止去医院,去社保办,去学校,去车站,去菜市,去门店,跑的一手好腿。
一路回来她还想不过就是去个医院,不过是带她去看医生,顶多周折麻烦些,顶多繁杂折腾些,这有什么难的,花钱消灾求安生,她有的是时间,识字不耳背也有耐心,等她回来,一切皆可轻松搞定。
想想先前为这些搞的一家都吵闹不休谈之色变?简直无语。
可她忽略了,她和单妈都不是从前的姑娘和母亲了。
“转我两千,多退少补。”下了私家车换乘半小时地铁,霍娟抱着妹妹走在前面带路,一路步履生风,多少还对单妈早上的行为无语。单妈瞧着也不大高兴,一直丧着脸郁郁不乐,不管姑娘去哪儿,她拖箱子在后面紧跟,对周边一切都充耳不闻。
这不健健康康的好人一个吗,哪里走不了路,是个这疼那疼有后遗症的人?一面在心头讽刺,一面想起来她是个病人,又不时停下来等一等,把箱子拿过来自己拖着。
这时母女的视线相撞,单妈要么呈现更丧的表情,要么讨好的笑,要么错开她的目光,只作无可奈何无话可说停下来,低下头去。
天还蒙蒙亮,到处的路灯映出三辈人匆忙不歇的脚步,地下商场过道两边的玻璃里一张昏昏欲睡和两张辗转困顿的脸,明明是祖孙三代,却好像各自只是一路同行的陌生人。
沉默的人内心反而不平静,霍娟想起来她幼时跟在单妈身后的场景,单妈好像从没等过她,不管去哪儿,不管做什么,只一味埋头往前去。隔得远了,待回头看身后,假如她累的垂头丧气,她便一言不发接着往前,假如她还无知无觉兴高采烈,将立马得来她的一顿训斥。
更遑论像其他母亲与孩子那样手挽手并肩行。
她怎么那么爱生气发火呢,她怎么那么冷漠对自己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你看她现在这样无措讨好甚至卑微,这不就是幼时的自己吗?小心翼翼尤恐踩雷,果真冤冤相报,苍天饶过谁。
只是停下来望她,看她由远及近的走来,默哀自己的同时又无奈的挣扎,幼小的自己已经经历过,何苦还要老来的她也来尝受。已知是辛酸滋味,何必还要再强加给她。
“你走嘛,我晓得跟着来嘛。”她艰难疲惫的像走了十万里长征而来。
她从来没有牵过自己,霍娟想到,即使长大了自己主动挽她的胳膊她也别扭的挥开:“自己走哦,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哦。”
霍娟不再看她的脸了,转身搂紧树袋熊一样的妹妹,把脚步一缓再缓。心头对她再怜悯惭愧好像也无法直言出口,小时候她没有教她如何亲近相爱,于是长大后她也不知道如何跟她温和服软。
孩子抱在怀里,箱子拖在手里,出地铁上长长的扶梯,她回头看,单妈停在身后三四个台阶的位置。见她回头,单妈热切的伸手,示意她抱孩子不方便,把箱子给她。霍娟没理会,飞快转过头去。可不到两秒,身后传来跌倒的声响和四周慌张的惊呼,单妈头朝下倒在了扶梯上。慌乱中她已经在努力伸手欲抓住两边任何一处扶梯,可运作中的扶梯使她不停下滚。紧急按钮离得远,霍娟扔了箱子往下跑去抓她,险些自己也跌倒下去,幸好保安离得不远,早起的上班族也陆续围过来搭手。
霍娟惊魂未定,把妹妹放地上来扶她去工作人员递来的椅子上坐会儿,可还没放开妹妹立马手脚并用又哭闹着缠上来。又想把她放箱子上,但最终也以哭的更凶结束,恼人得很。
“摔疼了吗?哪里摔疼了?有没有哪里疼?”
周围都是询问单妈身体情况的声音,和好奇打量的目光,单妈一味低着头,又无助的将母女俩望了望,哀伤的同时现出更深的小心翼翼和抗拒来。她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不到,赶紧催促霍娟:“走?走。”
“能走吗?哪儿都不疼?”霍娟又问了一遍。
“走吧。”她仍然摇头,起身来拽箱子,仿佛周围好奇的眼神和关切的面孔都不存在,也或许是针扎刀刺一样的存在。
“……”大家明明都在关心紧张她,可你看看她的态度脸色?霍娟在心里无语,拽过箱子抱着孩子叫她:“你走前面。”
出这一岔子,霍娟像终于反应过来她病人的身份,一时对她温和关心不少:“还走的动吗,坐着歇会儿?”
而她也像个无措的孩子总算得来长辈的关照,神色乖巧懂事:“走嘛,朝前走,我走得动。”
地铁口附近的早餐车上各类早点五花八门,霍娟想她这大半年都困守囚笼,看的过去的就都买一份递给她。
“好了嘛,买这么多干什么,够了够了,吃不了许多。”单妈的态度竟然跟从前截然不同,依旧心疼钱,可一面肉疼,眼底的欢喜全跑出来。她在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个芝麻球出来咬着,又把一整个袋子递过来讨好:“你也吃嘛,你吃什么,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起的太早,天气太热,霍娟什么也吃不下,只伸手拿了颗鸡蛋喂妹妹,又把一袋子递回去。
“我哪里吃得了这么多嘛,该少买点嘛,你就吃那点吗?”暗藏的喜悦却简直肉眼可见了。
“……”因那模样,霍娟当即决定在市里过一夜,中午晚上好好带她吃吃喝喝逛逛晃晃。
得了好脸,她的絮叨又开始了:“你看嘛我其他别样不疼啊,我就只有这个腿,这边脚这一截,它格老子,疼的我真是走路都!还有这两瓣牙齿,你看嘛我就嚼个这个都不能行啊,它都嚼不烂啊,又还痛的受不住。光不得吃也不要紧,格老子它真是疼啊,疼好几个月啊,到处都去看了都说治不好,晓得这是点什么毛病嘛,又看看这里,这个大医院它怎么说。好,假如它这里也说治不好,没办法,我从此就真的随它去了,我也再不念了,随便去哪里我也不看了……”
“嗯,再不念了,然后回家等死。”
霍娟挂的三个号,期望最好一天全搞定,八点半的八楼口腔科,十点三楼眼科,下午两点疼痛科最后,六楼。大医院的电梯,一上一下十分钟过去了,就怕这边还排着队做着检查,那边已经开始叫号。
果真,火急火燎在八楼报了到,给孩子泡奶,换尿布,抱着孩子晃了两圈,回来已经八点五十,上面却显示单妈前面四个人。
“哎呀,啧。”单妈朝她皱了皱眉。
“妈妈,妈妈——”孩子在她怀里直晃,挣扎着要下来满地跑,附近跑跑也可以,偏还要往楼下跑,要出去,嘈杂的候诊大厅有一半噪音来源于她。
“嘘,不要吵,不要吵,快来,快来外婆这里坐一会儿,来,外婆抱,等下警察来把你抓去,来,等下妈妈打。”单妈连警告带不耐烦,再换一张恳切的老实人面孔:“这里是看什么嘛?牙齿吗?依我说牙齿老子不看它,就把腿看一看就算了,那些反正是死不了的,懒得看,只把我这腿好好看一看。我这腿没办法压,一从车祸过后,我没正儿八经走过几步路,它疼啊,你看嘛尤其像这样抻啊曲,它格老子真是。”
霍娟从包里翻出袋饼干给孩子,准备吃完了哄她睡觉:“以前你不是说外婆吗,离死还远得很。”
“不是嘛?格老子它真。”她的眼泪又出来了,又揉着眼睛笑骂:“你看嘛它就这样呀,它格老子硬一天到晚揩不完的眼泪水,晓得我这是为什么嘛。”
霍娟还是揶揄:“那是你以前太讨嫌了,外婆罚的,终于你也等到这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