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3
“去大医院医生又怎么说嘛,她这究竟是个什么原因,疼那么久了光叫唤,到处去看都看不好,究竟是车祸引起的还是自身其他问题。”
“大医院讲可以回家该吃吃该喝喝了,想走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随时。”
这话多大逆不道,她们在厨房门口的空地里吃饭,除了桌上的一二三四五六人,边上站的三姑爷立马严肃的摇头:“不要那么说,不能那么说,生病的人不能那么说,现在全靠你们,你爸妈她们老了病了没办法,只有靠你们。她们还是可怜的,没有文化没有头脑,现在这些事就只有你们来处理了。哪里疼要带她们看,还有那些打官司的进度,她们不知道问的要你们去催,这是你们为人子女的责任,你们应该的,她养你小你养她老,这是你的义务,你们还是该多要拿出点耐心来。”
“对,是我的义务,但是她不想看呢,她不想好呢,她就想破罐破摔呢,你问问她自己我带她去这一趟她说过多少次不看了要回家直接等死,在医院里大吵大闹在医生那儿摆脸色,动不动就是老子不看了老子回家等死,跟我说的时候叽里呱啦这里疼那里痒,到了医生那儿她啥也不说了,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拽都拽不进去,说什么都跨着一张脸油盐不进。让她排个队等个报告脾气发的恨不得要把医院砸了,她配合吗,她理解吗,假如她真的配合就不会有今天这些事,至少没有现在这些事!第一次住院让她多住一段时间她不要,缠着要回家,第二次住院又那样,又闹,又来,各种花样搞个变,现在还这样!她的毛病是什么呢,在医院的时候要出去,走到大门口开始疼的要死要活要去住院,张口闭口回家等死要死,她真想死吗?”
二姨夹了根青菜尖着嘴慢慢的咬:“讲半天就在这里呀,心疼钱呀,深怕把钱花出去了呀,在医院里想着花钱不敢医呀,但是怎么办嘛,她疼啊,没办法啊。”
“那就还是不够疼,还能扭着出院的话。”
“就是啊,还是不够疼。”二姨敲着碗筷笑她:“你也只有指望她了,这回过后再这样真没人理你了。你看先前第一次手术,那时候告诉你多养段时间,那时候还是司机给钱,你没听吧,然后第二次,还是司机给钱,只是让你先垫着,你还是没听,现在你后悔吗,现在你就是想找司机都找不到了,现在真是你自己给钱了。现在你再也不要心疼钱了,现在霍娟在这里,回来了,你哪儿疼她都带你看,再过了这回,以后你再说疼死都不会有人管你。”
被教育的单妈摇着头坐在角落里,脸上眼底是无人理解和原谅的失望,愧疚,心虚,自责,恼恨:“格格老子带我看,看,讲是大医院,这个也不给,让看,那个也让你回去,真是要看,他格老子,老子就。”
“你看嘛她,又骂起来了,她一天真是。”仝爸坐在她对面,自顾吃菜,喝酒。然后也加入到这场批斗当中:“还动不动就讲我不管她,不带她去医院,钱捏着不给她看,到处给你们告状,搞的你们还真以为是我没良心不讲道理,你问她自己我有没有带她去,妈的平盛医院都去好多回,下班又晚,回来饭吃了还要带她去医院,家里啥事都是我做,哪里听到个什么偏方,马上说要搞就要搞,好,都依着她,还在乱发脾气,还在到处说我不管她。”
三姑爷:“这个我可以作证,你老爸还是可以的,确实医院还是带她去了的,只是他确实文化不高,还上班,所以你也要理解他的难处。”
仝爸连眼睛都红起来:“她那个牙齿,在平盛人民医院去了两趟,花了四百多,在平西那个看牙齿的那里又看了两百多。又去哪个烧蚜虫的那里,给她烧,又拿药,杂七杂八啥都搞完了,还是个疼,你二姨也带她看过几次吧,回来不同样叫唤?不知道她是什么道理。”
二姨:“那你跟我说两千多!她跟我说在平盛花了两千多!她讲到处都去看了已经花了好几千了!”
“哪里啊,几百块,在人民医院看了两回四百多,其他可能加起来有两三百。”仝爸嚼着干蚕豆囫囵道。
其中夹杂单妈虚弱的申辩:“才几百吗,一共加起来?”
仝爸:“可能有六七百,七八百块钱!”
她便更加无力忧伤:“我记不住呀,我记不清那些呀,你看嘛我现在讲话真是,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故意这样,我没有办法呀,她现在脑子反正不做主不知道呀,哎呀,不知道怎么到底要怎么办哦。”
霍娟:“对,你们就是这样的,你跟我说没人带她去医院她在家里怎么疼怎么可怜,这儿跟我说到处花了几大千都看不好要死了,说的马上病入膏肓一样。”
三姑爷:“生病了能有什么办法,哪个不生病,谁愿意生病。”
他望向霍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还是能干啊,没车祸之前,很厉害哦!比她能干的没有几个,她现在可能是心情不大好,脾气不大好,那是因为她一时接受不了这个落差的嘛,以前那么能干一个人突然说不行就不行,连饭都煮不了,你以为她心头好受啊,你以为她愿意这样,她一个那么厉害的人她看着你们那么辛苦她百事不摸什么都帮不上忙她心里不难过吗,所以讲你们要多理解多包容。人老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不可能人不老对不对,谁不老呢。”
站在老人的角度,站在老去的父母的角度,依三姑爷的说法,的确是这样了。那她呢,谁又站在了她的角度。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哀伤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孩子的伤多半是母亲造成的,女人的伤多半是男人造成的,那男人呢,男人又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最后发现是恶性循环,没有谁全对,所有的人都从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都是罪人,而最终她是千夫所指的那一个。
还是鲁莽了,即使回来好像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她并没有能拯救任何人的超能力,霍娟望着满桌了无生机的狼藉想,低头望着怀里天真烂漫的孩子想,仅凭满腔希望就迅速打包了行李,现在被洪水猛兽一样的茫然逼退,才忽然冷静下来,回来也并不能改变什么,甚至把一切变得更糟。
晚上她跟仝君说:“明天你带老妈去医院吧,我去找下那个律师,你尽量起早一点去,先看牙齿,口腔科好像就一个医生在,一个号要看挺久的,到时候有的等。中考什么时候出成绩啊,你们还回学校吗,现在算彻底放假了吧。”
仝君以那个姿势歪在沙发上一个下午了,或许更久,玩手游的姿势。他小声的说:“我不去。”
微弱,却绝不容商量的语气。霍娟一下愣的给孩子穿衣服都停下了,越来越难忽略和沟通他越来越嚣张的强烈抵触,而他越来越强烈的抵触也让她内心积攒出越来越多的迷茫和失望。她的十五岁是这样吗,他也受到了单妈从小的不公平待遇吗,得了偏爱依旧不懂体谅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吗?
还是她误会了什么,这肆无忌惮的叛逆和铁面无情的冷漠背后只是在传递内心深处汹涌的无助无奈?是谁被理解错了。
“……还没放假吗?还要去学校?啥时候拿毕业证呀。”
“不晓得。”过了会儿,又补一句:“老师群里通知。”
单妈就坐在他脚边的沙发尾上,她也愣愣的,受伤的,可她不说话,而等着霍娟给她安排。
“那就是你暂时不用去学校嘛?”霍娟拍了他一下:“我跟你讲话你能不能头抬一下?太早了妹妹起不来,而且还得去律师那里一趟。”
单妈于是也打了一下他:“姐姐跟你说话呢。”
“我不想啊,我不想带她去啊,我不想看到她呀。”他终于动了,极不耐烦的抖落下单妈扔在他腿边的晒干的衣服:“非喊我跟她一起干嘛嘛,我带她去不一样吗?稍有不如意她又骂,你跟她讲什么她又不听,什么都非要依着她,平盛那么个小医院她去不了吗?非把我死气你们高兴?”
“老子做什么把你气死,稍不如意又骂你?你不听话不该骂?”佯做强势的单妈笑得卑微窘迫:“衣服晒干了不收回来,外面架子上衣架都没有了,全是你衣服,干干净净的衣服就这样往沙发上扔,你看你滚的这个沙发。”
“怎么了嘛,沙发也得罪你了吗?你又看它也不爽了是吧。”
大概心里的不平堆积的太多,于是做什么说什么都先把刺竖在前面,当时间久了,刺也戳着肉长进了身体里。
“明天先带她去吧,我搞完了过来找你,要早一点,网上挂不了号,妈一个去又不会挂号不会找科室那些。”
仿佛配合她,单妈又说起来那些车轱辘话:“我现在不能行啊,我现在啥也找不到,莫说那些没去过的,就屋里这些我有时候都摸不清啊,晓得我这个人啊我是个什么人哦。哪个狗哄你我那天到上面彭兴阳他家里,仝君你晓得吧就你那个同学啊,欸他是叫彭什么欸,就这个上面啊……”
仝君冷哼两声,懒得听,翻身转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