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4
隔得再远,霍娟也完全能脑补那些人吃完饭闲的没事转到仝家厨房后面的水泥坝子上抱着手或坐或站目视远方没话找话,随意交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无聊又兴致勃勃的样子。附近的工业兴达起来后周边的人都不种地了,个个洗手改行当工人,当保洁,当保安,等她们当工人当保洁当保安混到了年龄买够了保险,或者子女大了不需要拼了卖了,现在又来当记者,法官,律师,老师,医生,政治家,社会家,慈善家,和大仙。
事后霍娟想一想,算了,较什么真,她们这辈子都这样过来的,她们这辈子就这样的,她们这辈子就这样了,让她们说去吧,说她们琢磨,研究,忙碌去吧。你哪能一一都认定人家就是恶意呢,再说,省得单妈整天一个人在家憋成了哑巴,有人陪她说话交流多好,有利于预防痴呆。
让她们说去吧。
邢姑:“农村那些地方不就这样嘛,人多话也多,你一句我一句的,有意的无意的,谈什么的都有。我们那年轻时阵儿,像没看过热闹一样,这家出事村上村下一哈都来,你妈妈这还是车祸,要是你屋里出个啥丑闻,女的跟人跑了,或者姑娘跟哪个男的来不清,那更要不得了,更要满村满户传。
她吃了饭做什么嘛,一堆堆挨着住的就那么些人,以前还忙地里屋里,现在农村哪还种什么庄稼,都是吃闲饭的,都是妇女老人的多,没事做,看人家的热闹,房梁倒下来又压不到她,米缸里空了也饿不到她,反正是看别人的热闹,戳别人的痛,她管你那些。”
是人多话多,但关键是:“人家说就说了,退万步说人家讲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但你也不要什么都听都信呀,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听,人家说的牛在天上飞你也相信牛在天上飞?有些很基本的东西明显一听就是不可能不切实际的,就这样的她也要打个电话来给你,非说可以这样那样然后问是不是这样,让你给她弄。”
姑姑就又劝她:“那是她生病了嘛,她现在脑子不一定清楚嘛,她就是觉得自己搞不清所以打电话来问你们呢,本来你带两个孩子累也是,可能她就没想那么多嘛。所以讲老年人好骗呢,所以讲没文化的人好骗呢,她就是分不清反应不过来所以来给你讲,她才出院多久嘛,脑子不清楚的人哪能分辨得了这么多呢,所以你们子女要经常给老人打电话呢,就是这样的人才上当,她听她的嘛,年龄大了,病了,当子女的多点关注,多点耐心。
老了,不像年轻那时候即使不知道也敢做决定,现在就到你们拿主意的时候了,就看你们了。知道的懂的也不敢拿主意了,生怕搞错了。
也还是有那些真心实意的,是有些人的嘴是讨厌,但也有好的呀,你妈一个人又可怜,人家还不看她子女也不在身边,看她病了可怜,这才给她出主意给她想办法呗,只是你妈妈她这个车祸,大脑现在分辨不清了,不懂的过滤,像我们好好的有时候也这样的嘛,就反应不过来啊。
你们年轻人压力也大,老的老着去,小的点点小,全都看着你们,你就随她去,你知道是假的不可能的你就听听就行,别跟着吼,你一吼她更搞不清了,现在就是,要你来把她的情绪稳住了,因为她已经老了病了。”
是啊,她病了,即便没有这场车祸她的状态也会像一台运转已久的机器正常逐步老化卡停,她再不是曾经那个遇事杀伐果断,任何风雨都能无坚不摧的顶梁柱了。子女会长大,因为父母会老去,顶梁柱也需要更迭。
“好好跟妈妈说,离得远,你也远哥哥也不在跟上,你爸要上班,她一个病人在家,不容易的。”
哎,这些她都能理解体谅,可是,霍娟摇摇头,可单妈从来就是如此啊,她总是旁人的话相信的不得了,人家都有三头六臂一身本事,自己人说的话却觉得不可靠信不过,都是瞎搞扯,永远是你懂什么,你看人家。
“哥,下班了吗。”
“嗯,刚下班。”
“嗯,你啥时候回去啊,妈在讲要去检查身体吗?她说身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哎,等回去了我带她去市里大医院看吧,整天给我打电话,打无数个,接电话都接累了,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哎,带去你那边吧,让她换个环境。”
“嗯。马上清明办酒回去接她。”
单妈问了几次办酒霍娟要不要回来,但她想清明就三天,而且二宝这么小带出门也太折腾,想想算了,看等暑假能不能回去吧,那时候小宝大一点,天气暖和,东西也好带些。
后来好像说请客当天司机那边也来人了,谈判协商赔付的问题,仝家这边自然由金穹领头代理,那边还来了司机一个姐姐和堂哥,说是看着都不像经济条件差的样子,但说话的态度语气不是善茬。
“现在结束了,我刚把小姨夫送回去。”
霍娟愣了下:“送小姨夫?他没开车吗?”
“没有,坐人家车下来的,金穹舅舅也送回去了,我们刚还在车上说呢,哎,感觉他们,想就这样把这件事甩了,他不是没保险吗车子,有个交强险,让我们把交强险跑下来给妈动后面的手术,一部分他要拿去补前面垫付的道路救援基金,后面,他家里没钱了。”
放假邢磊一回来,她终于能喘口自由的气了,至少打电话没人在旁边吵,能听得清楚些:“让律师弄去吧,这些问题他们更清楚,怎么赔赔多少,让他们去跟他讲,我们跟他是谈不拢的,当时他妈妈下来转两天回去我们讲请护工的时候就谈过,这个商量不拢的。我不讹你,我也不至于要靠你这点赔偿发家致富。”
“嗯,还不知道妈以后情况怎么样,现在来看感觉,记忆肯定是好不了了,记不住事,今天中午也,哎,金穹先还说让我们找司机协商,别把钱给律师,今天他也不说了。我才听说二姨夫前年也出了车祸呀,也是上班路上,他是撞的腿,好像是金穹舅舅给他找人做的鉴定,塞了点钱,好像也是今年才赔下来。”
“什么时候,没听说啊,那他现在呢?他是不是不在以前的厂里上班了。”
这些事霍娟是无从得知的,单妈从来不会告诉她,出了学校的门进入社会,离家远了,家里一切消息,七大姑八大姨的信儿全断了,她不联系她们,她们也不会联系她,单妈更不会主动跟她提,即便她听到信儿问一嘴单妈也是两句话扔回来:不知道那些,那些关你什么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十年如一日单妈都秉承着这个生活,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人家富不会分给你,人家穷也不会救济她。
“在还是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应该要退休了吧,他在那个厂估计有快十年了,应该要退休了,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小姨夫在讲,二姨先前不是在步行街卖水果嘛,现在好像又在下面西口哪个马路边租了个门面卖日用。”
十年吗,霍娟恍惚了下,初中暑假在二姨家帮忙时她家还做卖豆制产品生意,原来时间这么快,做豆制品生意已经是上十年前的事了。
“主要不晓得妈妈那个鉴定能做出来几级,现在十级肯定是稳的,但是九级八级不好说,哎,就是犹豫这个,如果结果级数低,那不如直接协商赔了算了,省得请律师还拖时间,还给律师费,关键就是,不知道妈她是几级。”
霍娟叹口气:“妈她现在怎么样嘛,你这次回去感觉,状态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或者律师应该有底吧,她这个情况,他们毕竟见得多嘛。”
“律师也不好说,律师就说要私了也可以,要走法律也行,私了他就帮我们协商,走法律的话,反正一时半会儿搞不完。妈她,哎……看着都头大,老爸也不管事,家里,啧。”
“你先把妈接过去看吧,等她休养段时间再说,看妈恢复的情况再说。”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