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5
检查报告果然没能当天出来，别说报告，光等检查做完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这等待的过程，单妈又在人流如织的大厅里闹了起来。
仝爸:“回来没有嘛？到大医院去医生怎么说，她那个怎么回事嘛，晚上回来吗，你妈那电话打了又不接，她那电话是，她找你她把你骂心慌，你找她就看她心情，想接就接，不想接你把她电话打死了她都不接，她格老子是。”
“……”霍娟刚看单妈发完了脾气，这会儿带着孩子在大厅后面的楼道里爬台阶，听到仝爸的话，心里酝酿半天，愣空白的半晌没说出来一个字。
“听不到吗？回来我就好做饭，不回来我就随便吃点了，晚上又要早点去，最近活儿多忙，仝君他考几天嘛，今晚回来吗？也不打个电话，我一个人吃也可不吃也可，随便搞点什么都可以。”
楼道的台阶上，妹妹拽着她上来下去，下去，再上来，边上不时有人匆忙经过，有个也等叫号的年轻人在窗口处抽着烟看手机，有个头发花白的人坐在顶下面黑嗡嗡的台阶处睡觉，他上面一些有个装扮艳丽的女人正红着眼睛打电话，有疲惫的家长抱着闹腾的孩子从下面上来，有生气的子女扶着眼花的母亲下去……
算了，算了。
“应该不回来，现在在等做检查，这会儿都三点多要四点了，结果出来医生都下班了，而且还有一张报告要明天才出来，在市里过一夜吧，明天回来。”
明天给医生看结果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霍娟想明天回去。
“她那是做什么检查嘛，腿吗还是什么嘛，你带她去看了哪些嘛，都给她好好看看，不然你一走她又疼的受不了又干叫唤，我上班又没时间，哪里有功夫管她。你既然回来了就带她看好，她那个喜欢念的性格，只是病生到那里去了没办法，不然她那个脾气真是。”
“我知道，一会儿做完了检查看吧，明天回来前打电话。”
单妈刚刚因为什么发脾气呢，人多的像蜜蜂进巢，大厅像缓慢流动的湖，霍娟叫单妈在里面找个位置坐着等，她带待不住的妹妹来回晃晃，十分钟不到，单妈挎着脸来叫不做了回去。
“这等到什么时候，老子，到这里也是人到那里也是人，这里也是等那里也是等，等半天做出来的结果还是那样，还是啥毛病都没有都看不好，钱去了，钱花了，病看不好，这里支那里支，看她妈个先人看，不看了，老子回家让她痛死，看她格老子要痛成什么样，老子！”
碍于人多，霍娟耐着性子哄完小的哄大的:“不是正在看吗，你怎么知道是白花钱呢，先看完了看医生怎么说再讲行吗，这里看不好我再带你去其他地方看好不好？行不行？不要生气不要发火行吗？妈，发火没有用，不要生气行吗？我还有个小的。”
她大概也看到了周围的注目:“……这里光是个等！等一遍等两遍还是个等。”
“你有其他急事吗？你有其他等不及马上要去的事吗？不是你一个人在等是大家都在等啊，都在排队等，人家不着急不赶时间？人家有的是时间？谁不想一会儿就好一来就做，这是大医院啊，人肯定多呀。”
“……进去就不出来，他格老子死在里面了！”
“……”或许是不是应该像自己小时候那样，以暴制暴，扇一巴掌揍一顿算了，不听话！
“那你这样想，那不算负责吗？他肯定要把该检查的都检查到才能结束对不对？你希望你进去躺下医生随便给你看看就走吗？敷衍了事？”
“……”
“别生气行吗别发火，等就等了，回不去就回不去，那就住一晚，家里房子会跑了吗？人会跑了吗？检查不出来，还没检查你怎么知道检查不出来呢，而且非要给你检查出个明天就咽气的病你才满意？没病不是更好？你这么着急干嘛呢，尿了找厕所累了找座椅，饿了一会儿出去就是现成的，哦你是没人骂吧，爸不在这儿你没有出气筒是不是？那你一会儿进去骂医生吧，搞的这么慢磨磨唧唧把你等的头发都白完了牙齿都掉光了。”
单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可还是生气，瞪了她一眼，埋着头不再说话了。
外婆也会虚张声势的要死要活，也会装模作样说这疼那疼命不久矣，可外婆从来不说不去医院，更不说浪费钱，谁带她去她都欢天喜地积极配合，她只说怕麻烦人，深怕没人搭理她，深怕治不好说死明天就真的死了。而单妈呢，带她去了还前怕狼后怕虎，怕回去了疼死，怕看病花了钱心死，怕钱花在自己身上而对仝家父子愧疚死，至于哪个更怕，霍娟懒得细究。
半个小时后这样的情景再一次重演，霍娟见劝她不动，索性带着孩子躲到后面楼道去，你以为没了霍娟这个观众她还能闹的起来闹的更厉害吗？不会的，等过了会儿霍娟跟仝爸打完电话回来看，单妈正坐在角落一个座椅上跟旁边另一个声泪俱下的大姨说话，光看表情也知道两个人此时都多么同病相怜，恐怕还有更多的相见恨晚要说，霍娟便又带着搅人的孩子躲到更远处去。
霍松:检查做完了吗，妈怎么样
霍娟:不知道，一会儿说自己腿疼的走不动路，一会儿健步如飞，一会儿有气无力柔弱不能自理，一会儿敲锣唱戏一样跟人家有说有笑，刚刚还生气医院不是自己家的呢，这会儿又跟人家说要在家里等死医不好，家里人非要她来看看
霍松:（捂脸）
……是挺让人说不出话来的，从小教育小娃不能装病，一把年纪了，却连个孩子也不如。
现在，这个前一秒还说笑自如的老孩子在听到自己的名字后立马不能自理般撑着扶手慢腾腾起身，摸摸索索往检查室去了。
医生给安排的两个检查，核磁共振和全身远热成像，两个霍娟都进不去，又带个孩子，老远医生就让把孩子抱远开。于是紧等不出来，霍娟便知道她在里面又有气了。
果真，出来时已经气的说话又磕巴了:“光要喊来，这样摸不到头那样摸不到头，来来来，来了就好了！这里有神丹妙药，可以医长生不老，老子，不来不来要喊来，它这些地方要不得了些，死了都活的过来。”
神奇的是她越骂霍娟越不想走寻常路:“走我们现在就回去，你这一天前前后后光检查就花这么多钱，回去肯定肉都要掉两块。不要看了，回去把爸爸仝君骂一顿你就哪儿哪儿都不疼了，正好明天仝君考试结束。我现在带你去窗口让她把钱退回来，让那些带你做检查的人啥也不要给你搞了，瞎搞，谁让他给你看了。”
意外之外单妈更火大了:“还要把钱退回来，这些地方花出去了他会给你退回来！你做梦！只有他要你的没有你要他的。”
“……”
已经三十几了，尽管已经跟小时候那个无力反抗的孩子不同，但只要她还露出这副面孔，霍娟面上装的再丑再狠，内心依然惶惶，并下意识妥协，讨好。
这仿佛已经融入了骨血。
她不再说话，一言不发帮忙穿好衣服，抱起一进来就哭闹的孩子大步朝前走，心底不断给自己壮胆，打气，洗脑，自我安慰，也自我消耗，自我厌弃，自我绝望。
那就回去吧，算了吧，她就这命了，由她去吧，就这样吧，因果报应，她就该这样，合该这样，疏而不漏。
或者应该带她去看心理医生，或许她的毛病身体上的只占小部分，更厉害的是她的心理，她的思想，她的精神。她哪儿像有病的人呢，她哪儿像身体有问题认知有障碍的人，分明是她脑子有问题，思想有问题，精神有问题。
可真的是她精神有问题吗，只是她精神有问题？自己心理就健康？到底是她精神有问题心理有毛病还是自己先入为主带有色眼镜看她，从心底里反感抗拒甚至厌恶，所以把她的所以行为举动语言都解读为她有毛病她不正常？所以把她的每个反应都带着下意识叛逆的敌对和抵触，心理不健康的到底是单妈，还是她自己。
她想蹲下来抱头哭一哭，也想甩开这一切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走，可孩子还在她身上，单妈还在她身后。是不是自己太累了？是不是本身照管调皮捣蛋的孩子已经焦头烂额力不从心，更无法同时兼顾单妈鞍前马后，做不到游刃有余闲庭信步所以才这样情绪失控？不是说无能的人才好生气？明明她只是一些小问题小情绪，明明她也可怜造孽，明明她也艰难无措，明明晓得她现在的变化是因为她这一生的遭遇所致，可自己做不到办不好了，那么从有色眼镜看来，她简直叫人无语至极厌弃至极。
有问题的那个人，她和单妈，究竟谁更有问题，怎么总是，都那么叫人心生绝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