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妈4
桌上还就广慧和仝爸在认真动筷子。
“楼上还有啊?去年前年的?去年疫情严重我们也没回我奶奶那儿去,没人回去搞腊肉,今年我妈她们也没得腊肉吃。但是没有车的嘛,我一个人还有我和好好的两个箱子,还要转车,又重,拎多了不方便。”
仝爸说:“几块肉能有多重,装箱子里嘛,喜欢就都拿去,我们今年也就这几块,还是你妈没出车祸之前搞好挂那里的,看你妈妈这个样今年过年也不会弄了,以后也是想不到的,有就都拿去。”
“妈她只要自己能走路能上厕所就行,生活可以自理,她记忆还是需要慢慢修养的,你想我们那边有亲戚家有个大伯,也是这样的车祸,人家那个才叫严重……”
仝爸不等她说完:“你妈是运气不好,她是赶巧了,哎呀不谈那些,以后慢慢看,你妈是,以后是没办法了,我现在都在愁这个家怎么以后弄。”
霍娟忽然很庆幸单妈的这次事故是场对方全责的车祸,这并不是什么恶劣想法,而是至少能找到一个责任人,可以给这个家里一个推卸标靶,至少目前为止一家人没有为医疗费有分歧忧愁,至少让大家目前还是齐心协力只想单妈以后的恢复这一件事。
设想假如是单妈自己摔了一跤,或者她自己哪里生了什么毛病,再或者事故的责任方在她,不仅她倒下了,还需要料理赔付对方令这个家庭拆墙挖地的巨大金额,真是那样,不知一桌人还能不能像此刻这样心平静气坐一起专心吃饭。
邢磊半夜才到,大家都睡了,霍娟起来帮他弄了口吃的,洗漱完还能睡六个小时。票都买好了,计划是一早去做核酸,再看看单妈,然后赶到市里,下午一点半的飞机,到了那边转动车半小时,到家又是晚上,第二天他再高铁回杭州公司。
晚饭是霍娟特意叫广慧帮忙留的,他在公司出发已经六点半了。
“每次来都感觉他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我也觉得他好惨,来这么多次丈母娘家没有一次是可以好好睡一觉吃一顿饭的。但是你说他不来接送我,那我假如想在路上上个洗手间都不放心。”
广慧:“一个人带小孩出门肯定不放心的,你看现在人贩子多猖狂,哎不过他这时间真太赶了,今晚来,明天中午把你们送到家,后来又回公司,周六周末全在路上了。”
霍娟:“没办法呀,除了周六周末哪还有时间呢,不然就请假,但是一说,他满勤不见得发到手的工资有几千上万,你请一天假试试,一天几百几百的给你扣,发工资看不着,请一天假你就知道了,根本请不起。”
广慧:“都是社畜。”
他的行程码果然没进得去,虽然健康码是绿色,但公司所在地疫情严重,连医院大门都没能包容他。
“那算了,你就带着崽在下面等吧,我再上去看看。”仝君明天开学,一早起床跟姐姐姐夫上街买东西:“再看看帮他买套衣服啥的,让他自己选。”
她去跟单妈说走了,单妈正靠起来吃米糊,听到她说话,点点头,继续就护工的手吃着,仿佛听到的是一句认识的人的你好。
护工:“今天就走了?你们也是,大了,各自有各自的家庭,上班的带孩子的,没办法,父母也要理解,相互理解,大家现在也方便的,飞机火车的,电话也有,打电话打视频都方便,都还是看得到。”
单妈歇一口气,才说话:“隔几天再回来,早点回来过年。”
护工:“你看她非说还有两天过年,还是掰手指说五天就出院,昨天晚上你二姨来,还跟你二姨说她出院了要去你二姨那儿玩,又说你大姨也要回来了呀?几姊妹热闹,上一辈姊妹也多呢下一辈姊妹也多。”
单妈还在说着:“今天二十七了,我还叫你爸回家把屋里卫生搞一搞,要过年了。”
“大姨回来了?”霍娟转头问仝爸,单妈车祸大姨打了不少电话,现在她回来,不见一面好像有些说不过去,可她票都订好了:“那要不然早点吃个中饭?就在街上吃,吃了我们早点走。”
仝爸的表情语气却一点也不欢迎不在意的模样:“哪晓得她们,你自己走你的,她们回来也是在你二姨那里吃饭,不管那些,不要喊。”
大姨怎么回来了也不讲一声,不到家里去,这样看仝爸的反应,大概就有些了解了。霍娟于是不再说这,又跟单妈说了两句:“自己好好养,早点出院,等暑假了我再回来看你。”
单妈点点头,表情变得很虚弱的样子:“好。”
好像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嗯,走了。”
仝爸站在床尾,霍娟觉得理应再说些什么,或者再做些什么,可心里跑马,面上无波,她也只是点点头:“我走了,你看看吧,有事情打电话。”
“是啊,我知道。”
护工在旁边说着:“嫁远了就是没得法,来啊去的,不像近处一会儿就到了,以前一个人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结婚有了儿女,拖家带口的,就是想回来都回来不了。”
霍娟在心里不断的犹豫些什么,比如回来一趟不容易,要不要再多待两天陪陪单妈,仝爸现在也是心里最难过的时期,要不要再多说说话,要不要给他个红包,要不要给住院的单妈一笔钱。可她又在不断的挣扎些什么,与单妈从前的往事,与这个家的关系,这些都在她心里翻来覆去的细想,深思,猜测。
最后一一作罢,走吧。
下一次又什么时候回来呢,暑假不一定回得来的,如果单妈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大概率一时半会儿就不回来了,这是她每次离开都会有的想法,以后就不要回来了,这想法好像是从小就有的。
跟太阳离得近,周身都是热的,就像站在冷水中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一样,当她在单妈身边,在娘家,在接到单妈的电话,得知与娘家有关的消息,甚至不由自主想起与娘家有关的事情时她会像掉进一个永远也爬不出来的坑,越挣扎越反抗越沉溺。而当她离开了,出来了,暂时忘记了,眼前忽然就豁然开朗,好像一切难平都不存在,大家继续相亲相爱,和谐温暖的环境里所有生命力都积极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