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5
哥哥又连夜赶回去了,重症监护不要人陪同,疫情期间连住院部也进不去:“等等看吧,有事医生会打电话的,反而现在接不到电话感觉才是好事。医生也说了,两种情况,要么转普通病房,要么病危,不行了……”
第二天再打电话,爸爸上班去了,仝君一个人在家,霍娟担心他年纪小禁不住,微信记录里一段一段的文字发过去:
爸还没下班吗
家里有吃的没
单妈倒下来后手机就由仝君保管了:没有,家里有吃的
霍娟:爸下班没个准,你身上有钱吗,别到处跑,就在家里吧
仝君:嗯
仝君:有,你什么时候回来
霍娟想了想,转了五百过去:别乱花,家里没吃的想吃什么自己买,手机随时带身上,有事情跟我讲
仝君的字让她挫败,字里行间全是孩子的无助和乖巧,可她当妈了,再没精力像从前那样当他半个妈,没办法在他需要时眨眼出现,而只能苍白的端着姐姐的架子说些聊胜于无的空话:还不确定,等看妈什么情况,重症里也见不到人
霍娟:你自己该干嘛好好弄你的,寒假短,别开学了作业还没写完,又像去年那样前一天还通宵补作业
话没发过去,钱已经领了:好
仝爸在离家不远的工业园区一家机械厂上班,工作时间全看货量大小,多时夜里十点去第二天下午两三点回,少时夜里去,第二天回来吃六七点的早饭。
仝爸是个很寡言的人,同带一双儿女的寡妇单妈结婚前最好麻将,上了桌能几天几夜不下来。后来三十七岁有了仝君,经济压力大了,或者为人父的身份变化让他顿悟,总之麻将竟然说戒就戒了,外省煤矿飘了几年,回来在熟人的担保下进了现在的工厂。
家里和工厂两点一线枯燥且沉重的生活久了,仝爸又开始培养出新的爱好习惯来,拿单妈的话说:“不喝那点酒你真是过不了,其他什么没有都行,烟和酒没有了大半夜也要爬起来骑车去买,跟吸毒的人有瘾一样。”
单妈以前经常同霍娟说:“他只要有他的班上,下班了有他的酒喝有烟抽,其他天塌下来他是不会管的。”
现在天好像真的塌下来了,从前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仝爸生病受伤还是外出打工好像都不是顶紧要的事,但单妈这一躺下去,仿佛整个家的运转都成问题了。
霍娟:“还没有醒吗,你跟她说话她有反应吗?”
“哪有反应,什么反应也没有,像睡着了一样,谈半天话丁点儿反应都没有。”
仝爸的语气听来无端就像正生着气,或者一接电话就要发火,他说话永远那样,而最近又因为单妈的事恼火里更带着散不去的忧愁,
霍娟:“医生呢,怎么讲。”
仝爸:“医生给你讲嘛,就看她自己醒,坚强点,恢复的好点,就醒的早一点,不好就慢一点,那哪说得准,王家坝你小舅爷就是这样,讲是一个礼拜醒,一个礼拜过了还有一个礼拜,医院躺了大半年!他是情况好,医生早就跟你说了,自己运气差,你妈这回。”
他又愁闷的叹一口气:“今年这个年看着就过年了,家里还什么都没搞没弄,你妈还说今年你兄妹俩一起回来过年,她这里不晓得哪时候醒,我上班瞌睡也睡不了,今上午十一点才下班,仝君也没人管,我回来他还在床上睡觉,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他不想吃,天天作业也不写,就床上躺着……”
霍娟:“你现在还在上班啊,没有请假吗。”
仝爸:“不上班哪行,正是忙的时候……她这里也要不了人,重症这里,医生护士都在这里,不要你陪护。”
仝爸:“你们要回来吧?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也看不到,关键是没醒,她万一就一直醒不来的话……”
为让病人往更良好的方向发展,也为随时了解病人身体状态,医院让家属每天下午三点可以去监护室陪同半小时,看一看,说一说,多讲给她听,多触摸,更有利于病人恢复。
霍娟让仝爸在里面时打视频给她看看,但是仝爸不会操作微信视频,在家仝君特地教了他几遍,可他要么忘了,要么接不到不会接,等三点半他出来再接电话,什么也看不到了。
仝爸:“醒来怎么样还不一定,你妈以后是……有的人就是这样,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也离不开人,一辈子瘫着,那遇到了没办法,运气差,她今年运气差惨了,我看这个架势醒了也没好大意义的,我看这个家……”
回去看看吧,回去看看,霍娟又开始反复犹豫迟疑,机票前脚买后脚退,火车票整天盯着,两样加起来的各种退票手续和套餐券加起来已经能回一趟家了。很怕或许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很怕突然接到的电话是通知回来办单妈的丧礼,很怕自己余生都带着遗憾。
可是要回去吗,要回去吗?回去又能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