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下）1
“你就在这多待两天吧多陪陪她，你看看她多造孽嘛，好好生生的人遭遇了这样，多可怜哦，多陪陪她。她现在就是要人陪着，脑子已经不做主了，说话都说不清，这段时间你们在这里还好些，她精神还好些，前面你们没在，就她一个人，你爸爸又上班呢，仝君又小，他又不懂事，还是要靠你，你哥哥上班也忙，只有靠你来多陪陪她，你反正没上班呢，带孩子玩，在哪里玩都一样，妈还是要顾，主要她现在生病了。”
可她越是表现的这样，她们越说这样的话，越令霍娟想到从前，越使得她更憋屈难平，越分分钟想要远远的逃离。她实在有太多心事和怨言背不动，实在有太多意难平和不甘心，也实在有太多过不去和放不下。
“从小她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吗你们不知道吗？不是打就是骂，我念书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以后嫁出去是人家家里的人，出门打工那么多年我恐怕死外面都没人知道，她打过一个电话吗？谁打过？我打过来还像要她话费耽误她时间，张口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哦打过，哥哥嫂子吵架，让我回来劝架。给哥哥买房买车平时回家大包小包东西让他拎走，我花她一分钱就是要她的命就是九女十强盗，念书的时候买文具买资料买衣服鞋子任何东西都是乱花钱问她要钱都是讨饭的，打发叫花子一样，连生个病第一反应不是生病了痛不痛是又要花她钱了！
我怀大宝想吃咸肉打电话怎么说的，谁让你嫁那么远，然后挂了，永远是这句话，谁让你嫁那么远的。九个月，两个崽一共十八个月没收到任何一点吃的，从来没有哪一回打电话是关心是问候，以前是不耐烦后来是奚落，动不动就是你命好嫁得好。生两个孩子出生满月抓周一次没去过，二宝奶奶过世了没人带我说给工资都不去，来一句我自己孙女都不带还给你带外孙！长到现在这么大给买过什么东西吗？五毛钱的棒棒糖都没有过！
这些事还多得很，以前我是怎么给他们跑腿的？跑多少次社保局问社保问医保，生大宝所有东西齐全让她帮我送到医保那边她没有时间，我已经问好了东西都寄回来了！她说一句没有时间，结束了。从小到大你看到她对我有一句好话吗？有一副好脸吗？以前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只问仝君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想买什么，回来的就是个付钱的，我像仝君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在家当保姆洗衣服做饭搞卫生，稍有不满意就甩脸色，周围乡邻谁没看见我回回回来洗衣服洗鞋子洗被子洗窗帘洗陈年老窖？哥哥有过吗？仝君现在呢？你看她这样对待过他们吗？哪怕到现在！直到现在！依然永远只问他们想吃什么爱吃什么，问过我吗？那干嘛要生我呢！为什么要生我！
老爸生日她生日打电话说我忘本生日都不打个电话，打了电话买了蛋糕买了东西说我光老远三天打个电话虚情假意。我的生日她记得吗？我都不说邢磊的，我的她记得吗？邢磊买什么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三份，给哥哥家和她，她收到东西一句好话没有还跟我笑你钱多，这些东西没人吃，你这些东西只是糟钱没人喜欢。我买的任何东西都只得到一句话，你拿现钱给我，我讲邢磊生日你要不要问一下回我她老实人不会讲话。
嫁给邢磊，他爸打几次电话讲彩礼的事情，我这个亲妈怎么说的，养你这么些年相当于白养的，动不动就是这个后爸你要感恩你要还债不要忘本，我从初中来这个家到高中出去打工，这么多年还没还完吗？读书的时候花一分钱要一分钱都要命一样，跨出校门以后管她要过一次钱吗？一个人在外地为了省十几块钱的的打车费夜班出来走几个小时回宿舍，她呢，回家第一句话回来干嘛，然后问仝君姐姐回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
我是她生的呀，她把我生出来的呀……你说我怎么原谅她嘛，心里真的有疙瘩啊，真的忍不了啊，我也是她生的呀，你说她为什么心要长这么偏嘛。
我到底欠了她什么一辈子还不完！那邢磊他爸给的彩礼钱算还完了吗？床单被罩四件套一样没有空手走过去的，我自己提前买了放宾馆让她带去撑面子，她怎么说，你有钱，你挣钱了，一路念无数遍嫁那么远以后怎么怎么样。
他爸爸的彩礼我说这几年可能没钱，借钱的话以后还得我们还，又没有多的就他一个儿子，她怎么说，没钱结婚？没钱来哄人？没钱充胖子，她娶媳妇给嫂子娘家钱了吗？给过什么东西吗？她为什么跟两户亲家都处不好都这么冷淡，全是人家的问题？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只挂念哥哥和仝君，钱分给他们，你就说这是开玩笑吧，可她真的就是这样做的！实际行动就是这样的！我回来这么多天，每天转来转去问仝君想吃什么问过我吗？一次也没有，办个身份证坐个环城车就能回来的事，我回来喂奶讲我哪个孩子没哭过……”
太多心事积压在她心里和脚下，太多失落和绝望压倒了她对家庭的依恋和信赖，记得的全是结了痂又流血，化脓烂骨的各种疮痍。记得每一次挨打，记得每一次要钱时的忐忑和卑微，记得所有相较哥哥弟弟的不公，记得回回需要她时的铁石心肠，记得明明是亲妈，却时刻带着比宿敌还带刺的无心恶意。
“我都想算了，她都这样了，她已经这样了，但是真的你就放不下呀！那些事就是会不断往上涌啊。回来这么几天，每天带她医院看眼睛看皮肤看手看腿，觉得她现在这样也受罪，但是你就！”
而当她把这些咽不下的气尝试着吐出来，把这些都讲给二姨听，讲给催命一样让她回来的外公听，她们却认为这一切不值一提，小题大做，仿佛她只是在说晚上炒菜的盐放多了。
她们说:“你管她的嘛，她现在是这样的人了那你能拿她怎么办嘛，你就顺着她嘛，你就依着她，现在就只要紧她心情开心，紧她能吃能喝。她现在是个病人的嘛，你还跟她计较这些有什么用嘛。那不这样你还能怎样啊，那不是只能算了，你莫非还要把她打一顿出气，你也知道晓得你是她生的，始终是个妈，她这个病已经在这里了，想不想都在这里了，那还能怎么办嘛，就只有自己大气量些。”
外公:“记得住是她把你生下来的就好，没把你在肚子里掐死，没把你甩了，饿饭饿粮总是把你抚大，没让你像电视里那样去讨饭吧。”
“……”她世界里摇摇欲坠的天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塌，她也再无法爬起来，她再也起不来了。
她不断在心里怀疑反问，难道因为她生了病就一切前程过往一笔勾销？难道她生了病就能所有事既往不咎？难道生了病就什么都可以被原谅？不会啊！她只会更意难平放不下，只会更咽不下这口气，只会因为确信终其一生永远无法再听到她真诚的道歉而愈加怨恨，只会因为她得不到与自己心里对等的惩罚忏悔而一生难平。
大家都说她车祸嘛，脑子已经不清楚了，是啊，你看，她脑子已经不清楚了，那她再也不会记得曾经的亏欠了，她也再得不到她的愧疚。
“可她还是记得哥哥和仝君啊！她还是记得回来给老爸做饭洗衣服啊！她照样记得把他们当皇帝啊！”
她们则笑嘻嘻的调侃:“没把你挂在嘴边唛她把你放在心里的呀。
想那些做什么哦，你妈这辈子也有够苦的，你爸死的早，她一个人拖你们两兄妹，后老爸，这个又不管事，相当于她一个人又拖你们三姊妹。仝君那里还小，你哥跟你嫂子又整天吵吵闹闹，就你好哦，婆家好，经济也过得去，总之她不用操心你嘛，你反正也理解她嘛。”
她们又说:“要讲说偏心的话，你外公不偏心啊，从小这几个姑娘我是最不得他喜欢的，你外婆就喜欢你大姨小姨些，大的掌家小的幺儿，中间你妈呢手脚勤快，做事情多，也有你外公看重，就我一个人，我受的气你都想不到！只是这些年你外婆已经死了很多东西看开了，你外公他呢也老了，我们岁数也到这里来了，想想嘛算了，还记那些做什么哦，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关键时候还是要自己的亲人才靠得住。”
“......”
一屋子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她们从外公那儿传承了父辈的冷漠，子女们又从她们那儿继承了自私，代代相传，辈辈更甚，不团结，不互助，不会相互关心和体谅，更不会相互倾诉和包容，明明一家血缘手足，相互之间还不如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