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往3
霍松晚上打电话来说单妈车祸赔偿的事:
“今天司机姐姐又给我打电话,她先前不是让把交强险的钱赔下来给我们8万嘛,现在跟我说全部一起只给5万,后面的她也不管了。”
霍娟:“妈后面手术不是还要再补颅骨吗?”
霍松:“嗯,那个医生说差不多也要4.5万的样子,就相当于她只肯出医药费。”
霍娟想到:“老爸给你打电话了吗?”
霍松啧一声:“哎,妈一天打千百遍,我现在手机都不想要了,在这里要回去,回去了这样那样又叫我也回去,她可能觉得我不养家我屋里都不吃喝,上礼拜我回去了一趟,回来就在高速路口隔离了一天,健康码黄了在家里三天不给出门。”
霍娟:“我们都一起回去守着她她可能病痛就好了,那才能药到病除。”
霍松:“就是啊,都不吃饭了,大家都回去守着她。你问老爸打电话,昨天律师让把交警大队的认定书复印一份快递给他,着急要还是干嘛,叫拍照,让他拍照,拍自己的脸拍了半天,讲了无数遍教了无数遍几个手机视频对着打他还鬼火冒,让我自己回去拍他不管了,我告诉他怎么拍不听,让他找周围的人拍也不听,我真的都,问要任何材料他都一句不会搞搞不了,让他去任何地方都是没时间找不到你自己来。”
不向来这样吗,外头生怕麻烦人,屋里遇事先发火:我哪会你这些。
霍娟:“他昨天打电话跟我说让不要妈妈补颅骨,说边上哪个老头也这样,车祸把脑子摔了,现在没补也活的好好的,补了反而要瘫要傻,容易精神病,一堆后遗症。”
他的原话是:她们这边这些人都在说……
霍松:“她现在相当于就一层皮轻轻一碰就容易出问题,当时医生也说了假如你有其他病症或者你上年纪了没那个必要了,妈现在才五十,少说后面还有一二十年!”
可讲了谁听呢,哦不,众人的话他们听,旁人的话他们听。
霍松:“妈现在也,哎我觉得,我真觉得她可能精神都出现问题了,感觉,啧。”
霍娟:“医生说三个月之后再去复查定补颅骨手术吧。”
霍松:“嗯,三个月以后看情况,到时候还是准备去大医院补,头上毕竟是大手术的嘛,还是到大医院保险些,对妈妈也好些,等等看吧。”
霍娟:“天天打电话给我说要去检查要去复查,也不知道后遗症还是本身哪里就不舒服,可能还是得带去大医院看看。”
霍松:“哎,我真的!爸也不管,啥都只等着我回去,丁丁点点小事都等着我,她才去复查多久嘛,出院一个月的时候,这才多久嘛。”
每次打电话总是先生气问候祖宗,卖惨诉苦水,然后可怜巴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嘛?”
你什么时候回来,当霍娟出嫁,生了孩子,真正离开这个家,从此回家成难题,单妈像忽然反应过来,从此问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什么时候回来。
每每听到,她总是忍不住又自虐的想起来从前的无数次回家,单妈和外婆总是叫她走远些,不管小时候还是长大后,是真正觉得她是累赘,以后嫁人也过不好,一辈子命苦,怕回去了丢娘家的脸要借娘家的米那种嫌弃的叫她,所以后来她工作和择偶的首要标准就是远,其他都不重要,务必无穷远,最好从此再不回来。
学生时代每周放学不得不回家,单妈总是冷嘲热讽:“以为你不回来了呢,还是回来了。”
工作后不论受了委屈回家,还是想她们了欢天喜地的回去,单妈看到她的第一句永远是:又回来干嘛,人人个个儿出门打工都是一年一回......
可当她真的远嫁了,当后来她们老了,又开始埋怨她走远了,又开始叫她回来,又说她走的太远了,说想她了也看不到,说老了见不了几回了,说总想她回来。
她们可真是。她怎么会还想回去呢,她一直想就算不远嫁,也就让自己死在外面呢。
太晚了,她再不想回去了。有网上问如果回到小时候最想对自己说什么话。好笑,为什么要回到小时候,终于长大了,现在是我好不容易才熬过来的,为什么还要回去。
回去那个印象里外婆永远埋怨,总是跟外公生气争吵,总是对单妈寡言怄气,单妈总是冷脸严肃,而她是那个终极受气包,总是被呼来喝去的冷嘲热讽的小时候?
回去那个一想到就令她头皮发麻控制不住登时欲摔东西破口大骂三天三夜,恨不得一切化为乌有的家?
回去那些对她漠不关心,冷嘲热讽,最爱往她身体最怕疼的地方戳刀子,比冤家仇人还冷漠的家人身边?
她再也不想回去了,再不回去,真的,不。
只是。
有记忆至今她一共想了多少次不要回去呢,恐怕日均一想,恐怕日思夜想。
可即便她说不回去,当单妈打电话来,当最后,她还是像曾经无数次说不回去那样,看票,买票,改票,退票,再重买票,大包小包收拾,回去。
她就像一只风筝,不管飞的多高多远,线永远在单妈手里,永远飞不出去,逃离不了。
仝爸:“我不知道我哪里来时间,她这里天天叫我带她去,我怎么去得了!我天天上班回来瞌睡都睡不了,地里还种着小菜,后院还喂了有鸡鸭……”
外公:“你们就硬是不管你们的妈吗,你们倒一哈都翅膀硬了,你们恐怕还是要回来看一看吧,这样就把你们的妈甩啦?她这样疼着,活着,真是让她等死吗?还是该带她去看看吧。”
广惠:“不知道你妈妈到底想干什么,她是想把她儿子这个家一起搅翻天搅的妻离子散她才甘心!一天打无数遍电话,骂完了就开始哭,我们回去了又屁事没有,未必我们都不吃饭喝西北风全回去守着她?我们一家人不生活了?要做点任何小事都要叫你哥回去,复印个身份证都说找不到地方不晓得怎么弄让你哥回去,律师让去村里打个证明盖个章都要你哥回去,我想说你那家里没有你哥他们是全都不活了吗?他们是全都活不下去了吗,他们是见不得他好巴不得他也跟你家一样整天要死不活吗?”
单妈:“你好久回来嘛,我这脑袋啊,我硬是想去看看啊,没有人带我去啊,怎么弄嘛,晓得我现在为啥这么造孽哦,哎,没办法,我这命真是。”
……
霍娟时常想,她从小明明像孤儿一样,怎么长大了却有了妈呢,单妈也是,假如她当真没有子女,或者没有姑娘,那她现在会怎么办。
可那些假设都是假设。她是她生的,她是她的妈妈,这个事实永恒不变。
霍娟:早点带她去吧,她说要检查要干嘛都带她去,哪里不舒服都带她去,不是也快到三个月了嘛,正好检查了,把后面的手术做了。
霍娟:我等邢星放假,看那时候能不能回来,孩子太小了,我一个人拖两个孩子,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的。到时候正好仝君放假,一起回去好搭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