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8
女医生看着面善,霍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不过也可能同一个地区的人长的都一个类型,而自己嫁去了外地,看到这样的典型长相就格外亲切。
“单厚喜?来过的吧?这里坐。”
单妈把眼睛一翻,头扭过去不说话,又开始捂嘴,皱眉,行动缓慢,口齿不清那一套。
“哪里疼,躺下来,来嘴巴张开我看,这里躺着,哪里疼。”
“哪,哪里疼你不知道吗,在这里看无数回,看,看他妈,老子,这里撵那里追,把老子,当傻子一样,钱去了,光这里钱那里也钱,痛,痛一年多,把老子,老子不看,老子回去疼死了算了,看它哪天把老子痛死。”
霍娟眼瞧着:“她之前车祸把脑子撞了,现在可能认知精神上都有些搞不太清,脾气有时候搞不好。她是牙疼说好几个月了,先前应该来看过,但是我爸带她来看的,两个人可能都搞不太清楚,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反正说来看了两次但是回去还是疼,所以我又再带她过来,因为车祸嘛,我以为是什么大问题后遗症啥的还带她去了市里大医院,这是片子,但是市里医院说这个我们平盛医院也可以,我就还是带她到这里来。”
“你问她自己是不是,起码来两趟,回去屁都不顶一个,看了有什么用嘛看,哎哟哎哟……”
司空见惯的医生戳了戳她的牙,又把霍娟市里医院拍的片子看了看,脸色不缓:“你这个是不是上个月来的嘛,是你爸爸带来的?你这个牙我当时肯定跟你说还要再来的呀,你为什么没有来呢,这是要做根管治疗的肯定要来好几次呀,有些治疗过程就是缓慢多次的,我不能敷衍呀,谁跟你打包票了说一次就能看好?没搞好之前肯定疼呀,你抱着这种态度来看牙。”
单妈的态度变了:“它疼啊,看不好啊,到处都看不好啊,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讲,我讲又讲不好,我一从车祸……好多地方我都看过了都看不好呀,钱还花了几大千,真,到处都,这里都来两回。”
“那两回之后怎么不来了呢,要接着来呀,哪里会有看不好的,只是过程可能长一点,好的慢一点,你这是什么嘛,又不是重症绝症,躺好躺好,你是她姑娘啊,你去交钱吧,交了钱单子拿上来给我看。你不要动了,你不要下去,你就躺好。”
“我耳朵也听不到呀,我这耳朵现在也不顶用,它也像,一从车祸我什么也不知道,来个医院我一个人都来不了……”
“来不了你家里有人呀,你老公你姑娘你家里人呢,叫他们带你来呀,要跟她们讲呀,这里我今天给你弄完了后面你也还是要来的,不要看了一次就跑了,这个问题没有哪里是一次可以搞好的。听到没有今天周三,下礼拜周二还要带她来,接着来,她车祸了讲不清你们讲的清的呀,你们知道的呀,你们要管要负责呀,上来就发脾气是什么道理。”
“好。”
不管从前往事如何,现在子女父母如何,在旁人眼里自己和那些薄待单妈的人都是一样的,在旁观者看来她一样被划分为不孝子女,不懂事,不知回报的不用心者,这份众生平等的瓶底镜现在使她和他们并没有任何区别,她和任何人都一样。
仔细想一想车祸至今,她甚至不如他们,远在天边的电话里随时满是苛责不耐,同样对单妈不关心不在意不闻不问,不尊重不负责,所以没回来前她才会一天无数遍电话吧,所以她才会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心理上的无人依赖和身体上措手不及的病痛接二连三倾倒,导致了她现在这个样子,虽然她从前也这样,可现在算变本加厉了。
那么单妈为什么会在车祸后在医院有这一切非正常行为,到这时霍娟骤然恍悟。先前她讲这里疼那里痛住院没搞好时霍娟总骂她那时候为什么这样,第一次住院她大概还没从车祸的事情里反应过来,只以为自己寻常感冒躺了一阵,而按她的思维习惯,这趟下来的不是轻轻松松的闲,而是谈之色变的钱,她哪里糟的起这个钱。
第二次住院,她真正变成了病人。就医前仝爸曾反复几次打电话说单妈的颅骨补不补意义不大,也就是不支持,单妈自己则打电话骂司机为什么不给钱不善后,也就是希望司机给医药费,当时哥哥在回去的路上先说了一通仝爸如何对单妈置之不理不作为不耐烦,并在最后要他们自掏腰包垫付,律师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自费,这样的事故赔偿,走了医保就不好走保险,至于司机那边,一穷二白的家底一直摆在明面儿上,那么当时单妈揣去医院的卡大概不只是卡,而是她和他的半条命。
对于司机,仝爸张口闭口都是那话,他没钱,他穷光蛋,他拿不出钱,他给不了钱,加之身边有病例认为不补也能活,那再来这一趟医院基本就是花冤枉钱无疑。
忽然庆幸好单妈从手术台上健全的走下来了,假如不能,后面不定还蕴藏多少风暴,那这个家可能真的就再也团圆不了了。
又说在单妈那里,她的车祸后遗症大概这辈子是不会痊愈了,可她总想完好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好,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块缺失的颅骨,认为只要补上了那块骨头就能重获新生,所以她坚持补颅骨,但是补颅骨的钱现在要她自己先拿出来垫着,这对单妈等于割肉挖心无异。
对啊,是躺床上起不来眼睛睁不开还要去单位,深怕人家扣了她全勤奖的单妈啊!
她虽然来了医院做手术,但心底里咬一咬牙只把它当成来补一颗最低消费的昂贵牙齿,牙齿装上去,起身马上就可以回家,第二天吃饭睡觉上班一点不耽误,从此不疼不痒,至于补牙齿的钱,几百块封顶一千,超过了,回家吃三个月的泡菜稀饭,可当时手术那个,她大概后半辈子都只能吃稀饭了。
何况摆在单妈面前的不止自费腰包,还有儿女老公的不甚关心不搭不理不闻不问,除了一个青春期的小儿子,老公每天打电话说累增加她的负罪感,大儿子不接电话增加她的被忽略感,远在外地的二女儿对各中原由不理解,每次电话里只有指责和命令,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颗牙齿补好了从此百好千好多好,那样以后仝爸抱怨苦累的时候她可以像以往那样回去给他做饭洗衣服搞卫生,还自己上班挣工资当家庭月开销,而不是只徒劳的唉声叹气怨天尤人。
这颗牙齿能补好,她也不会无望到苛求儿女时刻陪伴在身边宽慰她以后再无用处的焦虑,假如大家都来围着,她虽然不能挣钱做饭,至少还有妈妈这个身份在,她自然被需要。
太可惜,那场手术并没能让那具被蚕食的身体起死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