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小时候（上）8

从霍娟站的门口看去，外地女婿邢磊独自一人蹲在院子边上玩手机，他已经就这个姿势好半天没动静了，偶尔疯跑的邢星从边上蹿过拽他一把，他便把手机放怀里抓着邢星的身子抱一抱，等那没心没肺的调皮蛋一溜，他再继续埋头专研。

霍娟感到好笑又心软，她搬个凳子走过去招呼他:“再给你泡壶茶？”

邢磊笑，手机塞怀里，一手来揽她:“买不起，根本买不起。”

他们最近在看省会城市的房子，想把两个崽弄到大城市去，一来教育资源好些，二来假如换工作，他在大城市的工作选择多些，主要还是他的工作问题，假如他还继续留在现在的城市，那一家人永远没办法团圆成四口之家。

霍娟打趣他：“不是努力到36岁退休吗。”

邢磊:“不行留在老家念吧，我也回去，省得你天天吵你们留守，我也孤寡，反正老家的房子不要房租，这能省不少钱呢，我回去跑滴滴，或者我送外卖送快递。”

霍娟:“中介也不干了？摸一摸门路？”

噗嗤:“……”

霍娟又把邢星房买不起先买床那番话讲给他听，然后拍拍他的肩:“好好努力，两个崽都等着当富二代呢，毕生梦想就是做条闲鱼。”

“……好，反正崽也生了，我明天去嘎个腰子。”人到中年啊，真难。

坝子正对的堂屋门也光秃秃的没有春联，霍娟在心里嗤笑:小时候靠父母，父母不在了靠儿女，一辈子撑不起门户。

但他们又何尝不悲哀，小时候努力奔跑去追父辈的脚步，模仿他们的样子摸索着变成大人，长大后还没站稳就被撵出去自立门户，诗和远方被牢牢压在成家立业养家糊口那座大山下面。好容易在庸碌繁杂的世界里摸爬滚打出自认相对健全强大的三观和信念，还没坐稳板凳，急速前进的时代洪流翻覆，下一代的子女们又蜂拥上来推搡他过时落伍，嫌他们累赘无能，他们的一生何尝不是风雨飘零又被抛弃的一生，明明已经很努力甚至厉害了，却一生都不被表扬和理解。

实际批评他们的父辈又能有多优秀呢，嫌弃他们的子女又能有多自豪，不过都是平凡普通的吃喝拉撒的一辈子，只是你早于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你看到了大于他看到的世界。他的一生也曾神圣不可侵犯，有无所不能和力挽狂澜，自然也有无知狭隘和无能为力，有迂腐顽固和百无一成。

必然，你也会有。

你的一生未必强他百倍，他现在的样子，终有一天会变成你的样子。

就像她明明都想得通都理解啊，但就是无法原谅释怀，所以你看，你身上的顽固不化何尝不是跟他们一样。

饭菜摆在桌上，一家人在桌前一团和气，实则是渭泾分明的楚河汉界，上面坐的一家人，沉默是金的仝君羽翼未丰，只喝酒偶尔说话的仝爸想说些像样的长辈的话却搜肠刮肚找不到一句合适的，不断笑着招呼每个人吃饭的单妈明明是曾经这个家里最大的掌权者，现在像个别扭的孩子。

其余的人，霍松夫妇一家，她和邢磊三口，明明他们都坐在桌前，但总感觉吃饭店馆子，筷子一放，这桌家人就散了。明明前者是主家，父母在上，但感觉他们已经变成了需要仰仗父母鼻息的幼稚孩童。

单妈恐怕也是一样的感觉，她于是干脆放下碗筷去厨房门口扫地，那有一地先前广慧姑嫂剥的蒜皮，莴笋皮，土豆皮和青菜叶，大家抬着眼睛踩来踩去，有些粘在地上便不好扫动，她于是又开始一边扫一面黑着脸嘀嘀咕咕的骂，霍娟怵极了那个表情，证明那是滔天大罪。

霍娟:“吃完再扫吧。”

仝爸:“她是这样，丁点儿看不惯就要骂，惹不得。”

广慧:“先进来吃，等下我来弄，我跟厨房的一起扫，吃了搞，天冷凉得快。”

“没办法，她现在。”仝爸支一声仝君:“去叫你妈进来饭吃了再搞。”

仝君闻言快速扒拉两口，放碗筷上楼。

“你格老子又去楼上窝着！”一面说，起身又倒了一杯酒，坐下来笑道:“今年你们是没有压岁钱的哈，今年一个人都没有，家里干了，多多少少都没有了，你妈这里医药费又垫出去那么多，司机那里钱还不一定能拿多少，今年的红包钱就这样算了，你几个，也不是一个两个，四个娃，家里现在一分也拿不起了。”

霍娟在心里想:下飞机时应该直接回来，而用不着还到处导航去找还在营业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