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下）3
“就回去啦？不多待两天，这么慌回去啊？回去又没有什么事咯。”
“嫁这么远难得回来一趟哦，又没上班又不上学，你反正回去又没事，多陪陪你妈嘛，这么慌走哦，你看你妈不可怜吗，头上那么大个包包着，你们还是该多陪陪她啊，现在是该你们子女尽责任的时候欸。”
“嫁这么远来回一趟都困难，又拖两个孩子呢，以后恐怕稍微有事你也不会回来了，你看这里你妈妈爸爸，你哥也远，仝君也不懂事，所以讲姑娘家不要嫁远了呢，家里有点事回来都困难，一天走不到。”
“我们那些姑娘我是不准她嫁这么远的，巴掌恁大点养大，妈的老了要靠她享福了她十万八千里远，享什么东西福啊，阿弥陀佛。”
“你一走，你妈妈要伤心了，没事多回来看看她吧，没事多回来看看，你妈还是可怜，你也好，姑娘还是好，姑娘心疼妈些，你看回来天天把你妈妈带着这里跑那里跑，笑容都多些，所以现在爱生姑娘呢，现在都觉得姑娘好了。”
……
哥:“不多待两天，妈在那边医院怎么说嘛，没事吧。”
霍娟想好一阵想不到一个妥帖的回答，只是说道:“回去就好了，她的病，反正，回那个家里就好了，一点事没有，外人操不上心。”
回去火车披星戴月坐了一天，回来时飞机，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到家找地方吃晚饭，天边的晚霞还挂着，红通通金灿灿的云霞里车马横行似闻人声沸腾，明明才待了几年的地方，霍娟内心才放松自在，这才是真正回家了，放下所有耿耿于怀和辗转反侧，终于她又是那个乐观开朗，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外地媳妇霍娟了。
姑姑:“她们讲你妈跟你大伯母两个人以前不和气，现在不好得很唛，我看过来过去搞嘛的，两个人有说有笑客气得很呢。”
“嗯现在是好得很。所以大家都来看热闹呢。”霍娟嗤笑，记忆里从前妯娌间的闲话热闹一下蜂拥到眼前来，这才真正充分证明了我们每个人务必都要活着，管它好赖，因为不到最后，谁知道还有多少意想不到的稀罕事在等着你，期待的妄想的，活着就有一切可能。
姑姑:“到底是为嘛吵，两个人。”
能为嘛，大事一件没有，鸡毛蒜皮油盐酱醋一大堆，但就是这些坐下来摆它几天几夜都判不完鸡毛蒜皮，让原来毫无干系或相亲相爱的人反目成仇。
她又顺着思路往前理，起先原本也是好的，得过且过的仝爸到三十五还光棍一个，强势又霸道的大伯母也像亲姐姐一样帮着介绍打听，终于盼来了，她撮合的比介绍人还积极上心，结婚当天门头横梁上的美满镜大伯母亲自挂上去，单妈就这样在一家人盼星星盼月亮里进了门，妯娌婆媳和气的亲如一家，一时虽然有口水话，三个人的戏唱的相敬如宾。
只是这象征幸福圆满的圆镜没挨过三个月就破碎一地。
仝爸那时在市里火车站上班，没成家前他和大哥大嫂隔一面墙两个屋檐下同进同出，上一个礼拜的班，周六周末回来在一张桌上吃饭，打打麻将，屋里有还是没有，狗屁不管，便理所当然屋里有的一切都是大房的。现在弟媳初进门，从前一味由婆婆做饭伺候一家人的局面变成婆婆协助单妈做饭，中间发生了什么不详，霍娟只记得不知道哪个礼拜放假回家他们就分开吃了。至于听到的风声，有时说是辛苦弟娘子烧饭不好意思，有时又说上一天班回家饭菜都是剩的，菜烧的也不合口味，又说来了新媳妇，菜比从前大方舍得等等。总之两兄弟就这样单门独户的立了出去。只是仝爸至今没有盖房子，就仍还跟公婆一起吃喝居住。
先前说到单妈是新媳妇，单妈以在山里劳作了三十来年的乡村寡妇进门，过了两个月，竟然也在附近工厂找流水线当起了工薪族，这时的闲话又是:“一般家庭总是要疼小儿子小媳妇些的，不谈别样，以前我在这个家里，你们看到他奶奶什么时候有像这样给我饭做好衣服洗好屋里搞的干干净净？还给刷鞋子，再是仝友没在家呢，仝宗前年去外地打工，我一个人不照样什么事都回来我自己搞？
去年我说仝平想喝刨猪汤他奶奶反正没事，让她喂个畜牲喂点鸡鸭有粮食蛋吃，他奶奶讲身体不好，腿疼，没有地，没有菜没有庄稼喂，现在你看看，又是猪又是鸡鸭。他爷爷还给那两个孩子钱呢，不是我这里说讨嫌话，我们这些亲生的，正儿八经喊他爷爷的都没见他大方舍得过，没买过一点吃的，这两前面带来的还稀奇得很，像人家才来给他养老一样。”
霍娟那时初中，一礼拜回一趟家，但即便一礼拜一回，到初二上期，明面儿上不说，单妈也已经不许她去隔壁看电视了，那边大彩电装光纤，这边家里的电视黑白不说，总还看不到几个台。可她只一去，单妈立马站院子里喊，等私下没人了，严肃到凶狠的脸便露出来:“不看电视过不了！这么没脸没皮！恁大的人了不长眼睛！以为人家欢迎你得很！”
真正从闲话变成恶语相向是在单妈生下仝君的六个月后:
“那时候家里正盖房子，五间小平房往上升做二层小洋楼，然后反正她就，每天下班都骂，每次路过都骂，任何时候都在骂。就坐院子门口，骂爷爷奶奶如何偏心啦，帮我们盖房子啦，骂以前她如何可怜啦，骂大家对她都不好呀，又骂两个姑姑白眼狼忘本呀，骂各种各样的，反正就是没好话。
骂最多的是爷爷奶奶，说爷爷奶奶帮忙烧饭拉砖，那时候我们家里厨房都没盖好当然在奶奶家烧饭，爷爷帮忙只是他觉得家里盖房子是喜事，高兴，所以帮忙呀。又说盖房子的钱是两个老人给的，说他们以前盖房子多可怜，公婆多不上心多抠门，现在这边盖房子爷爷积极出力，奶奶帮忙带仝君，那时候她不也生二宝嘛，她家仝兵比仝君大半岁，说当时奶奶不帮忙没带过啥的，骂的真是，天天晚上周围吃完饭的人都来看，可热闹了。”
姑姑:“那就是她心里不平衡呗，觉得上人偏心，给你们钱了。”
“哪儿来的钱！瞎扯，她说爷爷给我们钱，因为我妈上夜班，早上回来我和哥已经去学校了，所以放爷爷那儿的。而且我妈那个人，花一分钱都肉疼的人，盖房子的钱全是她和爸两个人省吃俭用抠下来的！说喂牲畜做饭啥的，牲畜都是我妈在管呀，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到处搞猪食搞野菜，吃饭啥的，你一桌人还能分两个锅灶？永远在说爷爷奶奶偏心。”
姑姑:“姊妹多了也是，说不清。”
“她就是强势，不讲理，以前家里就她一个媳妇，什么都是她的，理所应当，现在要跟弟媳平分，不愿意，看不惯。实际周围邻里哪个不说她，以前她是怎么凶爷爷奶奶怎么伺候她的，把一家人吼的跟孙子一样。”
“那你大伯也这样？你大伯也骂？”
“他都不吭声，出门人家讲他他还笑嘻嘻的没事人的样儿，一会儿说大伯母德行就那样，一会儿说父母就是偏心。哎他就是耙耳朵，老婆说什么就听什么的那种，外面装出来还不得了得很，我大伯母一收拾东西，你看他马上屁颠屁颠一句话没有。
老爸也一样，一个妈生出来的两兄弟，都是耙耳朵没主见。隔壁当人骂父母骂那么厉害，老爸一声不吭，我妈也不理她，我妈后来说我修房子呢哪有功夫理你，而且你不就想我这房子盖不成嘛，我偏不，我等这房子盖成了我再慢慢跟你算账，所以房子一盖成，我妈坐院子里不上班不吃喝啥事也不干就跟她吵，把周围人都乐死。”
一琢磨那画面，竟也乐不可支:“那就随她骂？”
“奶奶跟她吵唛，婆媳两个人天天吵，实际她们就是有问题，每个人都有问题，本身就没一个靠谱的。”
两个耙耳朵儿子，一个游手好闲百事不理的老公公，一个霸道强势的儿媳妇，再有一个嘛事也不想烦神的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