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中)8
原本带她逛夜市,吃了一路,突然说脚疼的走不动,表情夸张的仿佛脚上扎满了钉子。霍娟自然晓得,转身就带她进了边上的鞋店。依旧是没有43码女士鞋,依旧没有看的中的款,依旧勉强看上了,价格又不合心意,依旧是兴致勃勃的进去,哀怨惆怅的出来。
霍娟看着屡屡不能如愿的单妈从多家鞋店出来逐渐又晴转多云的脸色,看她在前面甩的越来越快的步子,这一次,这什么也没做。
哥哥结婚买鞋的那次逛街,最终霍娟独自回去买了那双鞋,隔了半天后,因为再后面实在越逛越没劲了,单妈真的准备就那双旧皮鞋穿着给哥哥结婚和过年了。所以虽然贵,霍娟的内心无奈,欢喜,安慰,她也终于有样能穿的出去的,像模像样的物件儿了。
看到鞋子的单妈自然也欢喜,嘴上说着不合适太贵了乱花钱,把那鞋捧在手里却爱不释手的摸了又摸,翻了又翻。婚礼还在头两天她就把它穿的脱不下来,婚礼当天更是磨破了脚也不肯脱下来穿着到处忙碌。可过了婚礼单妈却再没穿过,往后的每一次说起来总是面带嫌弃和推拒:“这种鞋千万再也不要买,死难穿!你以前给我买过一双,穿两次就扔了,没人穿。穿几天把老子脚磨的走不了路,惊点儿把老子脚穿瘸了,以后再不要买这种鞋。”
合脚合心意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花那份心思,冤枉钱,讨好她,却糟蹋自己的心意。就像小时候她想要一块麦芽糖单妈嫌贵不肯买给她,长大后的她同样没有变成出手阔绰的有钱人来回报她的养育恩情,或者说没有足够宽裕的经济来回报,心意没有到,条件不允许。买双她转头就不喜欢的鞋子让她穿一两次扔掉或者吃灰?这件小事甚至不需要衡量,没必要,不值得。
繁华地段的天黑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霍娟原定好有个远近闻名的夜光喷泉要带单妈去看,现在她的心思全被一溜边儿的鞋店引去,也就随她逛了。
只是霍娟始终不表达心意,她的街逐渐又逛的怨气丛生起来,开始还只是在她面前念叨鞋子多么不合脚,一辈子穿不上一双好鞋,又说这辈子命苦运差一类。这时多少在人前还有个笑面儿,跟不认识的营业员大方谈笑,越逛到后面干脆在旁人面前也没有好脸了。进门苦一张脸,长吁短叹坐下来,等着霍娟和服务员给她张罗,最后摆摆头,生无可恋出门去。
多大的事呢,摆这副丢了几百万的脸,可霍娟心里较上劲,偏不遂她的意,不是腿疼脚疼吗,不是眼睛花耳朵也背听不到吗,嗯,按个摩吧。
“哪儿疼你就告诉她,力道轻了重了跟她说。”
就像把小孩子扔进游乐场一样,也把她当成小孩子就好了,总算也让她清静清静。
“妈妈,你在哪里呀,你还在外婆家吗?”满脸惊喜的邢星出现在手机里,又把手机戳戳戳:“妹妹,嘻嘻,小坏蛋,小调皮。”
姑姑的声音传来:“刚从游乐场回来,放学回来吃个饭就去了,跟她几个同学一起玩到现在,我们将上床,你们在哪里欸,外面啊?妈妈呢?要睡觉啦,妹妹你还没睡觉啊,好不好玩。”
按摩的技师随口搭话:“家里还有个宝宝啊?多大呀,不大吧,这么年轻已经两个孩子了。”
单妈笑答:“大的好几岁了,马上进小学了,是哪一年生的来着,好像跟哥哥家老二一年的吧。”
霍娟光盯着手机上的孩子,才说道:“来医院检查没回去,有报告明天才出来。”
姑姑:“晚上在外面住你不注意小宝哦,这么小。”
手机又被邢星抢去:“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过几天就回来吗?”
“嗯,”妈妈过几天就回来,你洗漱啦?要不要睡觉吗?”
“不要,妈妈你快点回来,我想你快点回来。”
姑姑把她搂过去:“妈妈肯定很快就回来呀,所以你听话呀,表现越棒妈妈回来的越快。像你今天晚上吃饭这种表现是肯定不行的,是吧,不好好吃,让你多吃两口你还生气,还哭,你这样怎么长高怎么保护妹妹呀,菜也是你喜欢吃的,早上你讲的你要吃西兰花对不对。”
霍娟:“宝宝不好好吃饭啦。”
“我不想吃,我都吐了,我吃不进了。”
霍娟:“吐了?为什么吐了。”
“不知道。”
“不吐一大堆唛,吃没吃几口还把早上的老底子都吐出来了,你姑爷说是我压她吃太多了,哪吃了呢,统共就两口饭一点菜还没吃完,还吐,你走这些天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顿顿吃饭不好好吃,你看瘦的吧。
总是哭,一讲就哭,大早上睁开眼就开始哭,穿衣服不要这件要那件哭,扎头发扎这样不扎那样哭,煮了玉米不吃哭,让喝牛奶吃鸡蛋也哭,啥也不好好搞,让喝个牛奶你看气的吧,泼一地,又心疼又气,我恨不得好好把她打一顿。”
邢姑这么一说,眼见她眼圈又要红起来了:“宝宝为什么哭呀?”
“我想你回来,我想跟你在一起。”
“妈妈不是讲了嘛很快的好不好,而且你不是也说姑奶奶烧饭好吃嘛,你再在姑奶奶家里住几天妈妈就回来了。”
“不要,你明天就回来。”
邢姑:“我掐你啦?我没给你饭吃啊?虐待你没有?”
霍娟笑:“走的时候妈妈不是跟你说好的嘛你先在姑奶奶家里住几天,妈妈和妹妹来外婆家带外婆看病,然后歇两天就回去了。”
“不要……”
这一说,又哭上了,任霍娟和邢姑两个人在两边说什么全听不进去。
“你妈妈那边医院报告出来说啥,看完了你还是早点回来吧,孩子小哪能离开娘,这么点点大,人看着都焉了一头,平时放学不整天吵要门口那个发糕唛,今天我买一盒她就吃了一个,看电视也像恹恹的趴那儿,都没离开过你哪行,能早点回来就早点回来。”
“你明天就回来。”
霍娟:“妈妈一定尽快好不好,爸爸明天晚上就回来了,他一下班就回来,然后爸爸带宝宝出去玩好不好。”
“不要我要你明天回来……”
哭声哇呜,什么话也讲不清了。
技师小声问单妈:“这么黏妈妈,她一个人带的吧?一个人带两个娃,真厉害。”
“是她一个人带,奶奶去年过世了。”单妈客气的笑着:“一味她带着的,这里我生病了不好呢,带我看病这样回来的,嫁的远没办法,不然大的也带回来了。我去年出了车祸受了伤,现在腿这些,头这些,脚手都不好,脑壳现在也记不住,一从车祸,人都傻了一头。”
“你生病唛她当子女的该回来哦,亲娘的嘛,这是她的义务她的责任呢,只是嫁的远的确不方便,不像近一会儿就到了,尤其有了孩子,要想回趟家很难的,像我们就是一年回去不了一次。”
单妈:“就是的嘛,远了不方便,头几年也没怎么回来,这里我生病了呢没办法,也待不了多久,她那边没有婆婆,孩子给人家带着的。”
技师:“给人家带还是不放心的,现在的小孩都宝贝,不是自己亲生的有几个那么用心的。”
单妈便也跟着说:“现在的小孩都宝贝,谁家都宝贝。”
她说着宝贝,语气给霍娟的感觉却是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不认识电话里的大外孙,也看不见眼前调皮捣蛋的小外孙,她看不见她们欢快的身影,也听不见她们伤心的哭闹。
“欸麻烦你,不好意思哈,我是说实话你不要见气,我现在我就是这一截,它这两边啊,就这腿两边,特别坐一阵爬起来,它简直像,说不出来那种滋味,它硬疼的,你看嘛我说不好呀,我不知道怎么说呀,一从受了伤过后我脑子啊,你看嘛我刚刚才讲的,转个身我就不知道后面一句要讲什么了。”
“你看嘛我这牙,好几个月了没正儿八经吃过什么东西,哎呀现在。”
“再麻烦你这里来帮我摁一下,特别我这里,你看看怎么搞能再帮我按一下,我是说实话你不要见气啊,麻烦你力气也大一点,我这里啊,稍微按下她像没有感觉一样。我是实话你不要见气,你可以的你就可以,不可以的不麻烦你,只是麻烦你稍微多帮我按一下。”
“这里你帮我还像刚才那样按吧,我主要就是这一截,特别到这里到膝盖,我现在没办法啊,我一从受伤……”
她又变了,明面儿客气到卑微,实则使唤人毫不客气,依旧祥林嫂式对周遭一切絮叨纠缠,总是不管说起什么都掏心掏肺的样子,可那一切就像金蝉脱的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出来时单妈巴结她做了好事,紧来跟她分享通气儿:“摁的不好,摁的还不如你爸带我去摁的那家,你爸带我去的那家盲人按摩他还,他力气又大唛按的也比她这个好,只是他那个样儿可能没你这个好,你这个光是花里胡哨的面子上好看。”
霍娟心有郁结,随口一说:“他有时间带你去按摩。”
“就平盛医院后门出来那家啊,好多人都在那里按的嘛,就是她们说的呀她说我这个这里疼那里疼去按几回就好了,人家那里还几十年的老风湿老关节都看的好,不过那倒是假打吹牛的,他那按了出来不还是疼,只是要疼的轻松点,按一回能管几天,他哪里有时间管我这些哦,统共带我去过一回。他也没时间啊,又要上班又回来给我做饭,下班回来又不知道几点没个准时……”
霍娟陡然觉得,带她按摩的这件事也是不值得的,没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