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6
上楼来,仝君醒着,欲言又止,兴致勃勃:“我想去毕业旅行,跟我同学一起,我这么大都没出去玩过,没出过门。”
霍娟轻轻把门掩上:“跟妈妈讲吧,你应该跟她和爸讲。”
雨一直不停,越下越大,爷爷买的电话玩具驱赶走小一半妹妹内心的不安。中午吃饭还是不怎么吃东西,但至少不吐不拉了。
一桌的菜都是辣的,碗橱里还有两个昨天买回来没吃完的小笼包,妹妹边玩边吃消了一个,还有一个被单妈夹给了仝爸。
“让她让她,给小孩吃。”
“你吃嘛,她吃得了多少嘛,她早上都没吃什么,刚刚睡觉还喝了奶。”霍娟无法形容出单妈当时的脸,客套的,讪讪不好意思的,才反应过来的,毫不在意的:“你爸就是这样呀,吃都像不知道一样,一天到晚光喝那两口酒。”
她又端着碗开始叹气,呻吟,颤颤巍巍的起身,摇摇晃晃的走路,又开始说身体哪里不舒服,说那些发霉的轱辘话。
“喊你一天到晚少讲点少讲点,念给哪个听嘛,烦得要死,听到都烦,又不是没带你去看,这里霍娟回来了她知道带你去看,我以前也带你去过那么多回,始终你病到这里来了,自己命差,运气差,少念少想,一天到晚真是。上班回来一听到就发火,累一天回来还要给你这样那样,跟你说了你现在这身体就是,废人一个,吃干饭的,你就自己把嘴巴闭着,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时候,干不动的你别干,弄不了的你别弄,我自己知道,你只要不给我找事。明明是个病人,还想像以前那时候,那哪可能呢,自己心态要适当的调节,要接受,不要一天到晚。”
她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有病的身体,霍娟想,相反她是明明身体还可以,可偏偏太把自己当病人,把一切都归结在病这个字上,她是要接受,可她该接受的不是自己是个病人,废人,而是一个该改变原来的思维观念,重新生活的再也不可能回去从前的人。
她又想仝爸刚刚的话,就像父母把孩子耳濡目染成一个叛逆不懂尊重的熊孩子,最后却责怪他们不懂孝顺一样,不否认从前的单妈的确厉害强悍,可那只因为她无人可依,结果懦弱无能的丈夫把妻子逼迫成一个泼蛮不讲道理的疯子,最后却来批斗她不温柔善解人意,明明自己也是始作俑者,最后又变成了受害者,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个世界不存在任何侥幸。
霍娟第二天一早要带单妈去医院,她却又不走了,在厨房走来走去,在屋檐下走来走去,在楼梯口站着,在院子里站着,脏话连篇。
“快点吧,早点挂了号我还要去律师那边,去社保中心,而且假如等的时间长的话也可以再挂个中医看看腿,有这时间在家里耽搁,去了那儿有的等。”
可她没听到似的,一面发脾气,一面又忙忙碌碌的喂鸡喂鸭扫地洗碗。
霍娟在院子里等了一阵,脑子转个弯给二姨和哥哥打电话,录视频:
“这是她自己不去的啊,那就算了,以后再不要跟我说她这里疼哪里疼让我回来带她去医院了,除非咽气了我回来上柱香,其他不要给我打电话了。”
“看看,哪像个病人,哪像这疼那疼的人,这不还扛锄头去后院刨土呢,厉不厉害,还种丝瓜,六月的天了还种丝瓜。”
二姨的电话一会儿就打来,单妈接了电话,态度倒是不那么坚决了,可骂骂咧咧横竖还是看不顺眼:“谁带我去嘛,我去了家里这些一团糟谁来搞嘛,硬是!非,非喊我去,去了她给我仙丹妙药,吃了我就长命百岁。老子就在家里让她疼死了她。”
电话还没挂,仝爸回来了,霍娟抱孩子站在院子里,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火,只听到电话里二姨叽里呱啦的骂,仝爸两手叉腰把三辈人望了望:“怎么了,不是去医院?还没去。”
单妈像终于有个靶子来给她打似的:“去去去,他妈这阵了还去去去,大河没盖盖子我现在就跳了她去!”
霍娟麻木的想她这拙略的演技真是一天比一天不走心了。
“你格老子一天又是。”仝爸恼火,大概还尴尬:“不晓得你一天在干些什么,又是这样,真的是,烦!”
“干什么,老子啥也不干,老子天天在家里吃白饭,老子吃你的饭呢,现在你就把老子管住了。”
“哎呀——你看嘛,净是这种话,你真是,好好好,我不跟你吵,自己快点去,这里霍娟等着呢,快点去快点去,九点半了,再不去医院都下班了。”
“光喊这里去那里去,妈的,又看不好,光叫去,去这里这里不给看,去那里那里不给看,钱去了,这里花钱那里花钱,病还在我身上,钱到人家口袋里去了,老子去,去去,去他妈的去。”
“哎呀所以你这个人呢,你看嘛你妈她就是这些,正让她去的时候她不去了,你没时间的时候呢她天天到处打电话说没人管她……”
两个人吵着吵着,场地换去了厨房,客厅,过道,楼道口,霍娟听到仝爸骂仝君还不起床,又骂单妈他才刚下班还没吃早饭又累又困,又说地里哪儿还有菜要挑水哪儿有家具坏了要修,单妈则一阵儿窝火一阵儿憋气一阵儿委屈,像仝爸不陪她去医院,良心就已经坏的不能再要了,她出门也再回不来了。
她为什么一定要拉着仝爸或者仝君呢,头几天带她去市里医院也是,明明他们都不愿意,明明他们不如她了解,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非要给他们甩脸,给自己被伤心嘲讽的机会。
“你是去打仗吗?带那么多人,找人单挑?去医院打架的吧,深怕你这边势单力薄打不过,那下次我把人都叫来吧,哥哥一家二姨一家,大姨小姨还有仝家姑婶叔伯,别说你亲戚真不少的,到时候人一齐别说打了,就站那儿都够气势了。”
霍娟拿这话打趣她的时候她笑的眼泪直往外滚,然后又开始蒲柳之姿揉眼泪拍大腿:“你看嘛我这些啊……”
至于吗,在亲生姑娘面前,何必要这样。霍娟这样想一路,哦,大概因为叫仝爸来可以有个人给她骂,而跟在姑娘身后,需要随时虚与委蛇的巴结讨好。
